一九七二年九月初，珀斯，中华会馆。
这座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坐落在詹姆斯街尽头，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西澳中华会馆”，落款是民国初年的字样。
楼不大，但位置好，离珀斯市政厅不远，离唐人街更近。
几十年了，这里是西澳华人的精神中心。
会馆的门槛不高，但几十年间，走进这扇门的华人企业家屈指可数。
一九七二年的澳大利亚，白澳政策仍在法律上生效。
华人可以在澳洲做生意、赚钱、置产，但不能参政、不能从军、不能享受与白人同等的公民权利。
他们的钱袋子鼓了，但腰杆直不起来。
联合会内部气氛凝重。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年龄从四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
有人穿西装，有人穿夹克，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那是早期移民的老华侨，衣服旧了，但眼神精神焕发。
摆在桌中央的是南阳商会的邀请函。
措辞谦和有礼，但底气十足。
信中说，南阳商会已在珀斯设立联络处，诚邀西澳华人商界加入，共同开发皮尔巴拉地区的矿业和港口项目。
“南洋商会的背景，诸位都清楚。
老板是苏联少将，船队有苏联巡洋舰护航。
他们在印尼建了泗水港，在马来西亚建了柔佛港，在菲律宾建了巴拉望港。
现在来澳大利亚了。”
一位满头白发的长者说到最后，声音沉了下去。
“苏联人的靠山，能靠得住吗？”
“不是靠山，是合作伙伴。
商会的钱真金白银投进来了，不是空头支票。
黑德兰港十五亿美元买了地，我们的产业在那儿。”
“华人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挺直腰杆，不是等白人施舍，是自己争。”
邓姓的进出口商站了起来。
他在珀斯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杂货店起家，如今旗下拥有数家超市和两家食品加工厂。
“我们不能等了。”
在场的人交换了眼神。
没有人反对，因为南阳商会在东南亚做的事，他们早有耳闻。
邓老先生把南阳商会的邀请函收进口袋，没有当场表态，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三天后，墨尔本，陈氏集团总部。
陈锡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南阳商会的合作方案。
他年过五十，头发花白，面容方正，眼神锐利。
他从广东汕头移居澳洲后，从纺织品贸易起家，一手建立了陈氏集团，旗下经营纺织、地产、进出口等多个行业。
他的家族是墨尔本华人商界的头面人物，但在白澳政策的压制下，他们的投资处处受限，产业扩张举步维艰。
“父亲，您怎么看？”
他的长子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份方案。
“南阳商会的条件，比美国人、日本人好。
他们在东南亚做的事，不是替苏联人打仗，是替华人建港、建商会、建护卫队。
他们在菲律宾建护卫队，四千人，装备苏式武器，菲律宾政府管不着。
如果商会在澳洲也建护卫队，我们就有了自己人。”
陈锡恩合上文件，“回复他们，陈氏家族愿意加入。”
谢杰民从珀斯打来电话时，已是深夜。
谢家在珀斯经营木材和地产，家族产业横跨西澳和南澳，是西澳华人商界的支柱之一。
“商会的事，我听说了。
谢家愿意入会。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要有人。
商会要建护卫队，谢家出人。
我的两个儿子，都当过兵。让他们去。”
······
十月中旬，南阳商会在悉尼召开第一次澳大利亚会员大会。
会场设在唐人街一家酒楼二楼，能坐两百多人，来了近三百人。
珀斯的邓家、
墨尔本的陈锡恩家族、
谢杰民家族，
布里斯班的黄家、
阿德莱德的林家、
达尔文的蔡家，
——西澳、南澳、昆士兰、维多利亚、新南威尔士，澳大利亚各州的华裔商界领袖悉数到场。
阿尔乔姆没有出席。
林文清代表南阳商会发言，沈静文坐在台下，林娇也来了。
林文清站在主席台上，没有稿子。
“南阳商会不是政府，不是军队，不是黑帮。
是生意人联合起来做生意。
你们在澳洲做了几十年生意，钱赚了不少，但赚的钱安全吗？
白澳政策还没有废除，你们的工厂能开多大？
你们的商铺能开多久？
你们的钱能被谁惦记？”
台下安静了。
这些话，没人敢公开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南阳商会在印尼建港，在马来西亚建港，在菲律宾建港，现在在澳洲买地建港。
不是商会要占地盘，是华人的产业需要港口来运、需要道路来通、需要护卫队来护。
泗水港有护卫队，柔佛港有护卫队，巴拉望港有护卫队。
黑德兰港也会有护卫队。
护卫队的任务，是保护商会的码头、仓库、船队，保护商会会员的产业和家属。”
“护卫队不要你们出钱。
武器商会提供，装备商会提供，训练商会提供。
你们只需要出人。
你们的子弟、你们的员工、你们信得过的年轻人，都可以来。
穿商会的制服，拿商会的枪，站商会的岗。”
台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墨尔本陈锡恩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陈氏家族，出人五十。
陈家在墨尔本有工厂、有商场、有仓库。
工人上百，年轻子弟不少。
只要护卫队要，陈家给。”
珀斯的邓老先生拄着拐杖站起来。
“邓家出人四十。
西澳的华人少，但我们的人实诚，能吃苦，能站岗。”
谢杰民也站起来。
“谢家出人六十。谢家在珀斯有木材厂、有地产公司，年轻子弟多，都愿意跟着商会干。”
布里斯班黄家、阿德莱德林家、达尔文蔡家也纷纷表态，数字越报越高。
林文清在台上记着，笔尖沙沙响。
六百、八百、一千二。
还没算完，又有新的人站起来，
——悉尼做进出口贸易的林家，昆士兰做甘蔗种植的周家，塔斯马尼亚做渔业的吴家。
当晚的统计数字传来，愿意加入护卫队的华裔青年超过三千人。
不是商会的保安，是护卫队。
有编制、有制服、有工资、有武器。
他们的任务不是看大门，是保护南阳商会在澳洲的资产。
码头的、仓库的、运输线的，还有商会会员的产业。
······
十月下旬，阿拉弗拉海。
两艘运输船从柔佛港驶来，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拖出一道白色的尾浪。
船体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木箱，箱体上印着俄文字母，油纸封条完好。
船队在帝汶海作业的渔船远远看到那两艘船的轮廓，知道是补给来了。
不是鱼，是枪。
中村站在北极星号的驾驶舱里，手里拿着望远镜。
他看清了船头的编号，转身按下对讲机。
“各船注意，补给船已抵达。护卫队准备接货。”
护卫队的营地已经建好。
黑德兰港以南五公里，离海岸不远，离矿区也不远。
那片地是林家的，半个月前还是空旷的牧场，现在被围栏圈了起来。
营区占地约一平方公里，四面围着铁网，门口立着岗亭，里面营房、食堂、操场、靶场、仓库、医院，一应俱全。
营房是预制板房，灰色外墙，红色屋顶，整齐排列。
食堂门口挂着“黑德兰港护卫队营地食堂”的牌子，中英文双语。
靶场还在平整，煤渣跑道刚铺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
第一批新兵陆续到达。
三千人，从珀斯、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阿德莱德、达尔文赶来。
他们穿便装，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背包，有人只拎一个塑料袋。
大多数二十岁出头，有的刚读完书，有的在自家店里帮忙，有的刚从工厂辞职。
他们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枪。
陈德光站在营区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
他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肩膀宽厚，腰板挺直。
他在澳大利亚陆军服役过，退伍后在墨尔本陈氏集团任职，是陈锡恩的长子。
护卫队组建的消息传出后，他是第一批报名的。
陈家出人五十，他是五十人里年纪最大、军衔最高的。
“陈德光。”
“到。”
他走进营区，步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有的穿衬衫，有的穿汗衫，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
他们是陈家子弟，有的是他堂弟，有的是他表侄，有的是他工厂里的工人。
“大哥，咱们真能领枪？”
一个年轻人在他身后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
“能。商会说了，护卫队配枪。不是猎枪，不是手枪，是自动步枪。苏联造的。”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没有再问。
第二天清晨，营地仓库门口排起了长队。
仓库是预制板房，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护卫队员——从印尼护卫队调来的老兵，腰里别着手枪，面无表情。
“排队，一个一个进。”
门开了。
仓库里堆满木箱，木箱已经被撬开，枪油的气味刺鼻。
长桌上摆着几排自动步枪，油纸拆了，枪身漆黑，枪管锃亮。新枪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