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远东金融中心。
沈静文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1972年的香港正是转口贸易蓬勃发展的时期,自由港政策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商船。
码头集装箱堆积如山,万吨货轮来来往往,文咸西街的药材铺、糖姜铺、南北货行依然繁忙。
她在这里经营数年,从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起步,如今已成为手握数亿港元年营业额的商业操盘手。
林文清那封电报说得很清楚:
南阳商会在香港设总部,商会的货从东南亚运来,经香港转口世界各地。
商会的资金走香港账户,商会的会议在香港开。
沈静文把那份南洋商会的入会名单看了好几遍。
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的华裔商界领袖,
——施家、吴家、叶家、黄家、陈家,
——每一家背后都是一个商业帝国,每一家背后都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商脉积累。
这些人现在都是南阳商会的会员,都听林文清的调度,都认阿尔乔姆为将军。
她心里踏实,但压力也更大了。
门被推开,秘书探头进来。“沈小姐,林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林文清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皮鞋锃亮。
他快步走进来,在沈静雯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一份是商会的货品清单及运输计划,一份是香港公司的注册文件,一份是银行账户的开户资料。
“沈小姐,货已经装船了。
第一批:橡胶五百吨,棕榈油八百吨,椰子干三百吨,马尼拉麻二百吨,木材一千立方米。
预计十天后抵达香港。
老板的意思是,这批货是商会在香港市场的试水。
价格、品质、渠道,都要让客户满意。
满意了,后续的货源源不断。”
沈静雯一页页翻看清单。
“客户呢?将军有没有指定买家?”
“没有。将军说,你比他会做生意。你找的客户,他放心。”
沈静雯看着那几页纸。
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秘书在外面接电话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
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入港口,船头挂着巴拿马旗,船舷上印着南阳商会的标识。
那是从柔佛港驶来的第一艘货船,载着橡胶和棕榈油,也载着南阳商会在香港的第一笔生意。
“林先生,请转告老板,香港这边的事交给我。
商会的货不会积压,商会的钱不会拖欠,商会的账不会出错。
他在前面打仗,我在后面替他守好钱袋子。”
······
船队再次起航的日期定在四月中旬。
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的船头,望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
商会的新会员们在码头上握着手,有人拍着肩膀,有人交换名片,有人站在新浇筑的码头上合影。
护卫队的新兵们列队跑过,光着膀子,汗水在晨光中发亮。
那些从马尼拉、宿务、达沃赶来的华裔商人们,那些从印尼、马来西亚专程飞来的老会员们,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方。
中村从驾驶舱走出来。
“社长,航线定好了。
从巴拉望出发,经苏拉威西海,穿过望加锡海峡,进入帝汶海,最后抵达澳大利亚西北海岸线。
第一站是达尔文港,第二站是布鲁姆。
这两处都是澳大利亚北部的重要港口,离东南亚近,海运成本低。
澳大利亚政府对外资相对开放,只要手续齐全,商会注册公司、租赁港口、购买土地都有法可依。
更关键的是,澳大利亚矿产资源丰富。
铁矿石、煤炭、天然气、铝土矿,都是苏联急需的战略物资。”
“苏联现在不缺石油,缺的是铁矿石。
澳大利亚的铁矿石储量全球前列,品位高,杂质少,适合苏联钢铁工业的需求。
如果能在澳大利亚拿到铁矿石的长协供应合同,苏联的钢厂就不用再看巴西人的脸色。
至于煤炭和天然气,同样不愁销路。”
中村点头。
“明白。”
海风大了起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阿尔乔姆望着南方那片深蓝的海面。
澳大利亚,英联邦成员,美国在亚太地区的重要盟友,也是美国在东南亚战略的后方基地。
南阳商会的船队进入澳大利亚海域,美国人会紧张,澳大利亚政府会警惕,但阿尔乔姆不在乎。
他去澳大利亚不是为了打仗,是做生意。
澳大利亚有苏联需要的铁矿石和煤炭,有商会需要的市场和渠道,有华裔商人可以合作。
不是打仗,是扎根。
根扎下去就不走,拔不掉,也不敢拔。
“社长,澳大利亚那边的华商,已经联系上了。
珀斯、达尔文、悉尼都有华人商号,愿意接洽。
有些是从马来半岛迁过去的,有些是从印尼逃过去的,还有些是早年到澳洲淘金的老华工的后代。
他们在澳大利亚经营了几代人,有产业,有资金,有人脉。
他们需要一个靠山,我们需要一个支点。”
阿尔乔姆转身走进驾驶舱。
海图桌上的航线已经标好,从巴拉望到达尔文的距离约一千二百海里,航速十二节,航行时间约一百小时。
船队要在公海上走四天四夜,离开菲律宾海域,穿越印尼群岛的复杂水道。
“通知各船,明天清晨起锚。”
他停了一下。
“还有,通知护卫队。
三团随船队行动,一团、二团留守巴拉望、宿务、达沃。
独立营继续训练新兵。
营区、码头、仓库的警戒,一团负责。
商会联络处的安全,二团负责。
三团随船队护航,同时准备在澳大利亚登陆。
不是打仗,是警卫。
商会的产业在哪,护卫队就在哪。”
“是。”
船队还没有走,巴拉望港口依然忙碌,宿务的联络处还在装修,达沃的华人还在观望。
但那些观望的人很快就会知道,南阳商会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船队会从达尔文北上,沿着澳大利亚西海岸巡航,然后转向东非、中东、欧洲。
不是一次走完,是分批分段。
······
1972年4月15日,清晨。巴拉望港口,船队起锚。
码头上站着很多人。
施老先生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儿子和孙子。
几位身穿西装马尼拉华商、宿务的橡胶园主、达沃的木材商,护卫队的一团、二团官兵列队在码头边,没有持枪敬礼的仪式。
新兵们站在老兵后面,有的还没领到制服,穿着便装,但站得很直。
独立营的教官们站在旁边,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阿尔乔姆走下舷梯,走到施老先生面前。
“施先生,商会的事,拜托了。”
“将军放心。
人在,商会在。商会在,华人的根就在。”
阿尔乔姆又转向护卫队一团团长。
“港口的安全,交给你。”
“将军放心。人在,港口在。港口在,商会的门就在。”
阿尔乔姆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登上舷梯,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铁板上笃笃作响。
走到舷梯顶端,停下来,没有回头。
北极星号的汽笛响了。
六十二艘渔船依次离港,两艘巡洋舰在两翼伴航。
船队在海面上排成两列,航向正南。
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港口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巴拉望的海岸线渐渐消失在水天线以下。
前方是大洋,澳大利亚还远。
······
1972年4月下旬,帝汶海,达尔文外岛。
海面深蓝,涌浪不大,热带晨光在海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从巴拉望出发的第十二天,船队终于驶入澳大利亚水域。
六十二艘渔船在海面上排开,渔网从船尾滑入海中,白色的浮球在浪涌间跳动。
两艘巡洋舰在外围游弋,灰白色舰体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炮塔对公海方向。
帝汶海的渔获资源远比菲律宾丰富。
澳洲龙虾、鲍鱼、金枪鱼、西班牙鲭鱼、对虾、青蟹——种类繁多,规模庞大。
阿尔乔姆的空间感知力全开,方圆一千公里内,每一群鱼、每一道暗礁、每一艘过往船只的动向都在他的意识中成像。
这片海域的渔获够船队捞半年。
不光够船队,还够那些澳大利亚罐头厂的需求量。
“中村。”
阿尔乔姆站在驾驶舱窗前,手里端着搪瓷杯,茶凉了,没有喝。
“社长。”中村从海图桌那边走过来。
“通知各船,捕捞强度保持正常,昼夜轮班,人歇网不歇。
不要像在泰国湾那样掠夺式捕捞。
这里是澳大利亚,不是泰国。
他们的渔民打不过我们,但他们的政府会抗议。
抗议多了,麻烦。
麻烦多了,生意就不好做。”
“明白。”
渔网起起落落,转运船来往穿梭。
船员们没有在菲律宾时那样亢奋,也没有在泰国时那样憋着气。
帝汶海的渔获直接运往柔佛港,从柔佛港转运深圳和香港市场。
商会的销售渠道已经打通,不再需要他亲自盯着每一批货。
但护卫队的警戒没有放松,
——这里不是菲律宾,是澳大利亚。
英联邦成员,五眼联盟国家,美国在亚太地区最忠实的盟友之一。
南阳商会的两艘苏联巡洋舰出现在澳大利亚水域,堪培拉会紧张,华盛顿会不安。
他不在意。
船队在公海,不侵犯澳大利亚主权,不违反国际法。
美国人也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