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培拉，总理府。
惠特拉姆刚刚走马上任不久，正在着手推动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一面主张从越南撤军，
一面寻求与亚洲国家建立更广泛的经贸联系。
他一面扩大对土着居民的福利，
一面积极与不结盟运动成员国接触。
对外政策上，惠特拉姆倾向于更加独立，试图减少澳大利亚对美国的过度依赖。
苏联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正在上升，澳大利亚不能无视莫斯科的存在。
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对待这位不请自来的苏联将军。
“总理，莫斯科发来照会。
南阳商会船队已抵达帝汶海，正在进行捕捞作业。
船队负责人阿尔乔姆少将请求择日来堪培拉访问，就双边经贸合作事宜进行磋商。”
外交部长把一份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惠特拉姆捻起那份照会，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放在桌上。
纸页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油墨的气味淡淡的。
访客以苏联少将身份入境，带着两艘巡洋舰，带着六十二艘渔船，带着四千名护卫队员。
名为捕鱼，实则另有图谋。
但他不便拒绝，因为澳大利亚需要外资，需要市场，需要扩大与亚洲的经济联系。
而南阳商会手里有东南亚华裔商网的渠道，有苏联远东市场的入场券，有西澳大利亚铁矿和北部沿海油气田的开发能力。
“财政部那边怎么说？”
“财政部长认为，
苏联的投资对澳大利亚经济有正面作用。
西澳大利亚的铁矿和北部沿海的油气田需要资金和技术，商会手里有，而且愿意投。
只要不涉及政治，不要求特殊待遇，政府可以谈。”
“国防部呢？”
“国防部强烈反对。
苏联军舰出现在澳大利亚水域，是对国家安全的潜在威胁。
他们要求海军加强监视，必要时驱离外国船队。”
“外交部呢？”
外交部认为，可以谈，但要有底线。
商会可以在澳大利亚投资，但不能享受治外法权。
商会可以在澳大利亚设办事处，但不能搞护卫队。
商会的船队可以在澳大利亚海域捕鱼，但必须遵守澳大利亚法律，接受渔业部门监管。
这些条件，阿尔乔姆不会答应，但外交部建议先接触，摸摸底细。
惠特拉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的手指从烟蒂上收回来，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先见。
不见，他们不走。
见了，才知道他要什么。
让驻堪培拉的苏联大使馆安排，时间、地点、陪同人员，政府来定。”
堪培拉，苏联大使馆。
三层的红色砖楼坐落在格里芬湖畔，周围绿树成荫，院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外交官们平日处理的主要是双边贸易、文化交流等例行公事。
阿尔乔姆的照会，是第一封以苏联现役少将名义发出的非官方访问请求。
大使把电文看了两遍，又看了一眼发报地址：帝汶海，南阳商会船队旗舰北极星号。
“大使同志，阿尔乔姆将军是谁？
外贝加尔军区后勤部副部长，少将军衔。
他在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做的事，使馆都有记录。”
参赞在旁边翻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这个人，莫斯科知道吗？”
“知道。
莫斯科对他的行动是默许的。
但他的行动不通过外交部，直接走军区和太平洋舰队渠道。”
参赞斟酌着措辞，
“我们使馆的职责，是配合他的行动，不是指挥他。”
大使沉默了片刻。
“答复堪培拉，同意政府安排。
时间、地点、陪同人员，政府来定。
使馆将做好接待工作。”
帝汶海，北极星号。
阿尔乔姆站在船头，望着远处达尔文港的方向。
陆地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港口灯火星星点点。
那里有澳大利亚最大的海军基地，有美军的通信站，有通往亚洲的海上航线。
那不是他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商会在澳大利亚落地的可能性。
“社长，使馆回电了。”
中村走过来。
“堪培拉同意会面。时间定在两周后，地点在堪培拉。
政府会安排专人接待，陪同人员包括外交贸易部、初级产业部、财政部的官员。
还会安排一位苏联大使馆的外交官陪同。”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电文。
“两周。船队正好在帝汶海捕鱼。”
中村低声问了一句。
“社长，澳大利亚政府会不会像菲律宾政府那样难缠？”
“不会。”
阿尔乔姆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
“菲律宾政府怕美国，澳大利亚政府也怕美国。
但澳大利亚政府比菲律宾政府硬气，他们是白人国家，英联邦成员。
他们不会像马科斯那样轻易让步。”
“那我们去堪培拉谈什么？”
“谈生意。铁矿、天然气、铝土矿、铀矿，澳大利亚有苏联需要的资源。
商会的船队有运输能力，商会的渠道有销售市场。
他们要投资，我们要资源。各取所需。”
夜色深了。
远处达尔文的灯火在漆黑的海面上闪烁着微光。
码头上的渔船早已归港，桅杆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阿尔乔姆走进驾驶舱，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地图，摊在海图桌上。
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
——西澳大利亚的皮尔巴拉铁矿区，西北大陆架的天然气田，北部地区的铝土矿和铀矿。
不是他要开采，是商会的会员要开采。
他们出钱，澳大利亚人出力，苏联人买货。
钱货两清，互不赊欠。
······
堪培拉的会面定在五月中旬，阿尔乔姆提前两周到了珀斯。
船队需要休整。
帝汶海连续作业一个多月，渔船要检修，船员要轮休，冷库要清空。
他把船队留在帝汶海继续作业，自己带着林文清和沈静文，乘小艇从达尔文飞到珀斯。
林娇在珀斯机场接的他们。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脚上一双黑色低跟皮鞋，整个人干净利落。
从华润出来后，
她一直在北极星公司跟着沈静雯锻炼，
从文员一路做到业务主管，经手过大额订单，跟外资企业打过交道。
她走上来，
先叫了一声哥，
又向林文清微微欠身，
然后把车钥匙递给司机，拉开车门让他们上车。
阿尔乔姆坐在后座看了妹妹一眼。
他上一次见她还是在香港，那时候她刚去没多久，说话还带着东北口音，在客户面前会紧张。
现在坐在驾驶座上，导航图摊在膝上，对珀斯的街道了如指掌。
人是要历练的。
酒店在珀斯市中心，一栋三层老建筑。
林娇订了套房，客厅足够大。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看街景，林娇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摞文件。
“哥，这是黑德兰港周边的地籍资料。”
她把最上面一份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西澳土地局和矿业局的记录。
黑德兰港往南，皮尔巴拉地区，目前探明的铁矿区已经被必和必拓那些大公司圈占了。
没被圈占的，都是离港口远、交通不便的荒地。”
“荒地好。荒地便宜。”
林娇翻开第二份文件。
“黑德兰港东南方向约四百公里处有一大片土地，目前是空旷的牧场，产权清晰，面积很大。
地价很便宜，按牧场价格算，每英亩几澳元。
但那里地质上有矿化显示，可能有铁矿。
不过我们不需要矿权，我们只需要地。”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坐标。
“地价呢？”
“整片牧场的要价大约是……”
林娇报了一个数字，“按目前汇率折合美元不到一百万。”
“不贵。”
阿尔乔姆把文件放下。“但可以谈。不是现在谈，是等他们急的时候。”
林娇把文件收回去。
“还有铜矿和金矿。
黑德兰港东南方向约四百五十公里处也有一片土地，同样是牧场，地价差不多。
目前归一家私人公司所有，所有者是西澳本地的矿业世家，姓克罗斯。
他们手里攥着不少地，但没有资金开发。据说他们愿意出售，要价不高。”
“所以不能用商会名义买。”
阿尔乔姆说，
“找本地人代持。
律师、会计、谁信得过用谁。钱从香港走，不留痕迹。
地到手后，以本地公司的名义持有。
不是矿权，是地。
地是我们的，地底下有什么都是我们的。”
林娇看着哥哥的侧脸，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懂。
那些地，不是留给商会的，是留给林家的。
香港是自由港，没有外汇管制，没有遗产税，没有资本利得税。
将来林家的后代无论在哪里，香港都是退路。
而地，是唯一带不走的、但谁也抢不走的家底。
林文清请来了一位矿业顾问，姓陈，福建籍，祖父那辈移民西澳。
他在皮尔巴拉勘探了二十多年，退休了，闲赋在家。
陈先生坐在会议室长桌的另一端，头发花白，穿着灰色夹克。
他面前摊着黑德兰港周边的大比例尺地图。
“将军，皮尔巴拉地区的好地，已经被大公司圈走了。
剩下的都是偏远、缺水、没路的荒地。但荒地便宜。”
他指着地图上蓝笔圈出的那片区域，
“这一片，目前是空旷的牧场。
离港口几百公里，没人要。
如果将军在这里买下一块地，将来什么都不用干，地价自己会涨。”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那片区域。“地价呢？”
“目前很便宜，牧场价格，每英亩几澳元。”
陈先生顿了顿，
“但如果大公司知道将军要在这里买地，地价就不是这个价了。所以得快，要在消息泄露之前下手。”
“我买，谁敢加价？”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陈先生又说：“这一片，离港口不远，离规划中的铁路线也不远。如果将来铁路修到这里，这里就是物流枢纽。”
阿尔乔姆没有回头。“买。整片，全买。”
陈先生愣了一下。“将军，不要勘探，不要评估，不要谈判？”
“不要。地在那里，跑不掉。
钱在我手里，花不完。
你去找地主，告诉他，全款现金，一个月内交割。
价格不用压，他开多少，我给多少。
只有一个条件——保密。
消息不能走漏，不能让第二家知道。”
陈先生的手微微发抖。
“将军，那片地有好几万英亩……”
“我知道。”
“那得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地到手之后，怎么守住。”
阿尔乔姆转过身，
“地到手后，以本地公司的名义持有。
公司注册在珀斯，股东找本地律师代持。
信托协议在你手里，受益人写林娇的名字。”
林娇一直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安静地听着。
阿尔乔姆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商会的事，由林文清和沈静雯负责。
澳大利亚的事，由林娇负责。”
他转过身看着妹妹。
“商会要在澳大利亚扎根，需要有人在这里盯着。
土地、法律、财务、政府关系，方方面面。
你已经在香港锻炼了几年，现在是时候独当一面了。
商会在澳大利亚的代表，就是你。”
林娇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哥，我怕做不好。”
“你做得好的。”
“不是怕我做不好，是怕您失望。”
“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林娇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在膝上。
“那我需要多少人？”
“自己定。
财务、法务、行政、翻译、司机，缺什么人招什么人。
办公室设在珀斯，靠近领事馆和商会。
办公经费从香港账户走，不占用商会资金。”
林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哥，我一定把这片地守好。”
阿尔乔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小时候在临江屯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