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望港区,水泥场地刚浇筑不久,边缘还立着模板。
主席台是用木板临时搭的,铺了白布,摆了几把椅子。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把台后的南阳商会会旗吹得猎猎作响。
台下坐着二百多人。
马尼拉的施家、吴家,宿务的陈氏家族,伊洛伊洛的叶家,三宝颜的蔡家,达沃的黄家,还有从印尼、马来西亚专程赶来的老会员。
有人西装革履,有人穿着巴隆他加禄,有人只是一件简单的短袖衬衫。
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阿尔乔姆走上主席台,没有稿子。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片刻。
“今天叫你们来,是说几件事。”
台下安静下来。
海风呼呼地吹,会旗啪啪作响。
“第一,南阳商会的总部,不在泗水,不在柔佛,不在巴拉望。
在香港。
香港是自由港,没有外汇管制,没有海关刁难,没有政府敲竹杠。
商会的钱放在香港,谁也动不了。
商会的账目在香港,谁也查不了。
商会的会议在香港,谁也监听不了。
不是我怕谁,是不想让别人有机会找麻烦。”
他顿了顿。
“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但英国人在香港待不了多久。
等他们走了,香港还是香港。商会的总部,不会搬。”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但很快安静了。
“第二,商会不是俱乐部,不是联谊会,是生意。
你们入会,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赚钱的。
橡胶、棕榈油、锡矿、木材、椰子油、马尼拉麻、糖、烟草、水果——菲律宾有什么,商会就卖什么。
苏联需要什么,商会就买什么。
不经过中间商,不走第三国,不交冤枉钱。商会的船队从巴拉望直航海参崴,从柔佛直航深圳,从泗水直航香港。
运费省三成,时间省一半。
省下来的,都是利润。”
阿尔乔姆的目光扫过台下。
“但赚钱不是一个人赚。
商会的规矩是:
——互通有无。
橡胶园主不要压榨胶农,锡矿主不要克扣工人,进出口商不要哄抬物价。
价格稳定,供应稳定,市场才能稳定。
市场稳定,大家才能长久赚钱。”
施老先生在台下点了点头。
“第三,商会不是政府,没有权力立法、征税、征兵。
但商会有能力帮你们拿定价权。
菲律宾的马尼拉麻,全世界最好的麻,价格控制在英国人手里。
菲律宾的椰子油,产量占全世界七成,价格控制在荷兰人手里。
菲律宾的铜矿,储量在东南亚排前列,价格控制在日本人手里。
你们自己定价,自己卖,自己赚。
不是商会替你们卖,是商会帮你们卖。
船队、码头、冷库、运输线,都是现成的。
你们只需要把货运到香港,剩下的,商会办。”
台下有人攥紧了拳头。定价权,他们等了几辈子。
“第四,商会的护卫队不替你们打仗,不替你们看家护院,不替你们当保安。
护卫队的任务是保护商会的资产,
——码头、仓库、船队、运输线。
你们自己的工厂、种植园、商场,自己请保安。
但护卫队会在你们遇到麻烦的时候出现。
是替你们出头,也是替你们撑腰。
菲律宾政府有人敲诈你们,商会出面谈。
地方官僚刁难你们,商会出面摆平。
有人欺负你们,商会替你们主持公道。”
阿尔乔姆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受到不公正待遇,不是告到法院。
菲律宾的法院,你们比我清楚。
有钱人赢,没钱人输。
你们是有钱人,但你们的对手比你们更有钱。
美国公司、西班牙家族、本地官僚,他们的钱比你们多,后台比你们硬。
你们告不赢。
以前,你们不赢,是因为没有靠山!
现在,商会是你们的靠山!
商会的办法不是告,是谈。
不谈就打。
如果,商会不好用,
那么,本将军会派出军舰,找挤兑你们的人,好好的谈一下,直到公平公正为止!
最后,
当你们的生命受到威胁时,
你们可以将家人带到港口,我们的护卫队为你们主持公道,直到本将军的军队到来。”
台下鸦雀无声。
“第五条,华裔的安全,是商会的底线。
不仅仅是你们的安全,是所有华裔的安全。
在菲律宾,在印尼,在马来西亚,在东南亚任何角落。
只要有人因为自己是华人而受到迫害,商会就要发声。
不是请愿,——是抗议,是发声。
让全世界知道,这里有人在欺负华人。
让那些欺负华人的人知道,华人的背后有枪,欺负人——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阿尔乔姆的声音沉了下来。
“护卫队不是摆设,是武器。
不是用来打第一枪的,是用来告诉那些想打我们的人,——开第一枪的代价,他付不起。
四千条枪,两艘巡洋舰,六十二艘渔船,还有你们在座各位的产业和人脉。
这就是南阳商会的底气。”
他退后一步,环视台下。
“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
我不说客套话。
南阳商会在菲律宾,不求政府,不求军方,不求任何人。
我们自己建港,自己修路,自己招兵。
商会的事,自己说了算。
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们,来找商会。
商会的门,永远是开的。”
台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掌。
掌声由稀到密,渐渐响成一片。
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内心的。
因为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几辈子。
散会后,众人没有立刻离开。
有人交换名片,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围着林文清打听护卫队的入队条件。
施老先生拄着拐杖走到阿尔乔姆面前,眼眶有些红。
“将军,我活了七十多年,从没听过有人敢在菲律宾说这种话。
不是没人想,是不敢。
您替我们说了,也替我们做了。
施家今天表个态,马尼拉那边的产业,商会有需要,尽管开口。”
阿尔乔姆看着他。
“施先生,商会不会让你们吃亏。”
“不是怕吃亏。是怕没有盼头。以前没有盼头,现在有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背有些驼,但步伐比来时稳了。
吴老先生坐在轮椅上,由儿子推到阿尔乔姆面前,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手劲很大,指节泛白,松开了,示意儿子推他走。
夜,北极星号的舱室。
林文清把今天入会的家族名单递给阿尔乔姆。
二十几户,老面孔多,新面孔也不少。
有的是从马尼拉专程飞来的,有的是从宿务坐船赶来的,还有从棉兰老岛冒险穿过政府军封锁线来的。
“将军,今天来的这些人,只是第一波。
消息传开后,还会有更多人。
菲律宾的华裔商界,一直在等。
等一个靠山。”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
“他们不是在等我。是在等自己人。”
林文清没有再问。
窗外,新兵营地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那些年轻人在巴拉望的月光下入睡,梦里不知有没有枪声。
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茶水凉了,但还在喝。
······
巴拉望的夜很静。
海浪拍打着新筑的防波堤,声音被红树林的枝叶切碎,散成细碎的沙沙声。
北极星号的驾驶舱里亮着灯,阿尔乔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海图,红笔标出的航线从巴拉望向南延伸,穿过苏拉威西海,越过帝汶海,直抵澳大利亚西北海岸线。
航线旁边标注着“达尔文港”和“布鲁姆”。
时间太长了。
船队从日本海出发至今,漂了一年有余。
渔船日夜作业,护卫队轮班执勤,商会的摊子从印尼铺到马来西亚,从马来西亚铺到泰国,从泰国铺到菲律宾。
港口租了一个又一个,护卫队扩了一拨又一拨,华裔家族的名单越列越长。
但生意不只是建港、扩军、招兵买马,生意是货要出去,钱要进来。
商会的冷库里堆着渔获、橡胶、棕榈油、椰子干、马尼拉麻、木材、锡矿砂,
这些货要运出去,
换成苏联需要的设备、香港需要的电子产品、大陆需要的工业原料。
林文清推门进来。“将军,您找我。”
“坐。”
阿尔乔姆把一张写满字的白纸推过去。
纸上列着清单,分为三栏。
第一栏写着苏联急需的物资清单:
橡胶、锡、天然纤维、热带水果浓缩汁、椰子油、棕榈油。
第二栏是可向香港市场供应的品类:
木材、渔获、香料、干果、活鲜。
第三栏是从香港、深圳船运过来的制成品:
电子产品、纺织品、五金建材、日用百货。
纸张边角写着四个字:互通有无。
“商会的货,一直堆在仓库里不运,不是生意。
船队不是不能运,是之前一直在赶路,没空停下来安排。”
阿尔乔姆把清单推到他面前。
“现在开始,按这张单子走。橡胶、棕榈油、椰子干、马尼拉麻、木材、锡矿砂,分批装船,从巴拉望、柔佛、泗水分别发运。
目的地:香港。不是直接卖给香港,是经香港转口。
香港是自由港,没有关税,没有配额,没有繁琐的手续。
货到了香港,再分批发往苏联、日本、欧洲。
大陆需要的物资,也从香港走。
商会的船队自己运,不经过第三方航运公司,运费省一半,时间省三成。”
林文清在看。“将军,香港那边的接货渠道……”
“沈静文。
她是北极星公司在香港的负责人,也是我在香港的代理人。
商会在香港设总部,她来操办。
注册公司、租写字楼、开银行账户、对接客户,她都有经验。
你在东南亚这边把货源组织好,运到香港,她来销售。”
林文清犹豫了一下。
“将军,商会在香港注册,用谁的名字?”
“用北极星公司的名义。北极星是香港注册的合法企业,有进出口权,有外汇账户,有银行信贷额度。商会的货走北极星的渠道,合规合法,不怕查账。
商会的资金走北极星的账户,干净透明,不怕冻结。
商会的会议在北极星的办公楼开,安全私密,不怕监听。”
林文清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