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墨迹未干,阿尔乔姆的船队已经驶入巴拉望海域。
选择的地点不在公主港,而在岛屿东岸一处无人海湾——水深、避风、岸线平缓,离国际主航线不远,周围没有城镇,没有农田,没有居民。
只有红树林、白沙滩和背后葱茏的热带雨林。
当晚,阿尔乔姆让林文清带着所有工程人员和护卫队撤到外海锚地。
“将军,您一个人……”
“天亮之前,任何人不要靠近。”
林文清没有再问。
船队驶离海岸,消失在暮色中。
滩涂上只剩下阿尔乔姆一个人。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红树林与沼泽地上,泛着幽暗的冷光。
他抬起手。
空间波动无声漾开。
第一批岩石从巴拉望岛内陆的山体上剥离,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海湾的浅滩上,压断红树林的根系,陷入黑色淤泥。
地基下沉,淤泥被挤出,岩石嵌进地层深处。
第二批、第三批,航道底部的软泥被收入空间,露出坚硬的岩层。
岸线在重塑,码头岸线从海水中拔地而起。
没有机械轰鸣,没有工人号子,只有海浪拍打新生的石岸。
凌晨,最后一块岩石落位。
阿尔乔姆撤回意识,额角渗出细汗。
码头的骨架已经成形,
——一个万吨级泊位的雏形、一段笔直的防波堤、一块平整的陆地。
够用。剩下的,等天亮交给施工队。
天亮了。
林文清带着第一批工程人员登上码头时,脚下的花岗岩地面坚实平整。
工程师跪下来摸石缝,用地质锤敲了又敲,抬起头时眼眶都红了。
“林先生,这地基……我们做了几十年工程,没见过一夜之间能打出这种地基的。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林文清没有接他的话。
“地基可以用了。剩下的混凝土浇筑、设备安装、仓库营房,你们能不能做?”
“能。地基和航道都到位了,剩下的就是常规工程。一年,最多一年。”
“半年。”
工程师咬了咬牙。
“十个月。”
“八个月。签合同。”
当夜,林文清在北极星号的舱室里拟好了一封封函件。
收件人是菲律宾各大城市的华裔商界领袖,
——马尼拉、宿务、达沃、伊洛伊洛、三宝颜。
信中措辞恭敬但直接:
——南阳商会已在巴拉望建港,诚邀各家族派代表前来考察,共商合作。
函件发出的第三天,第一艘船到了。
来人姓施,祖籍福建晋江,在马尼拉做了三十多年橡胶生意。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新生的港区,沉默很久。
“林先生,这座港是什么时候建的?去年我从这里经过,还是一片荒地。”
林文清没有回答。
施老先生也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
“施家愿意入会。这是会费。”
“施先生,您还没看商会的条件。”
“不需要。
将军在印尼、马来西亚做的事,我们早有耳闻。
能跟着这样的人干,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施家之后是马尼拉的吴家,做进出口贸易,家族生意遍布东南亚。
吴老先生坐着轮椅,由儿子推上码头。
他望着那两艘巡洋舰,望着码头上忙碌的工人和远处荷枪实弹的护卫队员,没有说话。
“吴老先生,将军在舱里等您。”
“不急。让他先忙。我看看海。”
他望着那片碧蓝的海面,望着对岸隐约可见的马来西亚海岸线。
“我爷爷那辈从福建来南洋,开杂货铺,一把锄头起家。
到我这一辈,开了商行。
到我儿子这一辈,开了工厂。
三代人,攒下这点家业。
但心里一直不踏实。政府换了几茬,排华浪潮一拨接一拨。
我们有钱,但没有枪。
有枪的,不是政府,就是土匪。
华人在夹缝里活了几辈子。”
他转过头,看着林文清。
“现在,有了自己的枪。”
第三批,是宿务的几家华商。
领头的姓陈,做椰子油生意,四十出头,精明干练。
他走进舱室,环顾四周,在阿尔乔姆对面坐下。
“将军,商会在巴拉望建港,护卫队在这里驻防。菲律宾政府同意吗?”
“协议签了。港口租期九十九年,护卫队编制四千人,武器装备备案。”
“政府那边,以后会不会反悔?”
“会。
等他们反悔的时候,护卫队已经有了四千条枪。
四千条枪在手,他们就不敢反悔。”
陈先生沉默了很久。
“将军,陈氏家族加入。”
护卫队的组建比商会更复杂。
阿尔乔姆与马科斯政府谈判时约定的编制是四千人,
但他打算逐步扩建,
把巴拉望建设成南阳商会在菲律宾的武装支点。
兵员从三个渠道来:
一是,
从印尼和马来西亚护卫队抽调骨干,
二是,
从菲律宾南部华裔子弟中招募,三是从柬埔寨撤出的那批华人中挑选适龄兵员。
林文清把一份名单递到阿尔乔姆桌上。
“将军,这是护卫队营级以上干部的初拟名单。
印尼、马来西亚、柬埔寨三批人混编,指挥权统一归商会。
副职由商会派驻联络员。”
阿尔乔姆一页页翻。
名单上的名字,有些他熟悉,有些第一次见到。
但每一页都附了履历、考核成绩、商会的评估意见,厚厚一叠。
中村从驾驶舱探头进来。
“社长,第一批招募的新兵到了。
在码头上集合,三百多人。
有的是马尼拉华人商号的子弟,有的是宿务橡胶园工人的孩子,有的是从柬埔寨出来的那批年轻人。
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二十六岁。”
阿尔乔姆站起来。
“去看看。”
码头上,三百多个年轻人列队站在晨光中。
制服还没发,穿着便装,有人穿衬衫,有人穿汗衫,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裤,
——那是从柬埔寨丛林里带出来的。
护卫队的教官从印尼调来的,姓周,原马共游击队的营级干部,三十出头,面容黝黑,眼神锐利。
他站在队列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你们从今天起,就是南阳商会护卫队的预备队员。
护卫队的任务,是保护商会的产业、家属以及华裔同胞的生命财产安全。
不是替菲律宾政府打仗,不是替美国打越战,不是替任何人卖命。
你们是为自己的同胞站岗。
你们的枪是苏联给的,制服是商会发的,证件是菲律宾政府承认的。
但你们的命,是自己的。”
队列里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嘴唇。
阿尔乔姆走到队列前面,没有站上主席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你们的教官会教你们怎么用枪、怎么打仗、怎么活下去。
但有一条规矩,必须记住,——护卫队不开第一枪。
谁先开枪,谁就要承担开枪的后果。
但谁向我们开枪,我们就要让他再也开不了枪。”
三百多人齐声应,——“是”。
夜,北极星号的舱室。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搪瓷茶杯放在桌角。
林文清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名单。
“将军,护卫队的编制已经初步成型。
四千人,编为三个团,一个独立营。
一团驻巴拉望港区,负责码头、仓库、营房的安全警戒。
二团分驻宿务、达沃等地的商会联络处,负责各地华裔商家的安全。
三团作为机动力量,随船队行动,负责护航及应急反应。
独立营为预备队,承担新兵训练和后勤保障。”
“一团和二团的团长呢?”
“一团团长姓李,原马共的营长,打过多年游击,丛林战经验丰富。
二团团长姓黄,印尼护卫队调过来的,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三团团长从马来西亚护卫队骨干中提拔,年轻,敢打敢冲。
独立营营长由商会派驻,负责新兵训练和后勤。”
“副职呢?”
“一团副团长由商会派驻,负责与商会的联络和协调。
二团、三团、独立营同理。
团设联络员,连设指导员,不干预指挥,但负责传递信息、协调补给、维护纪律。”
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
“教官从哪调?”
“从印尼护卫队调。
印尼那边的教官是苏军陆战队员带出来的,训练水平高,经验丰富。
调二十人过来,先带新兵。
等新兵练出来,再从中选拔教官,带下一批新兵。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武器呢?”
“从柔佛港调。步枪、机枪、迫击炮、弹药、通讯器材、防弹衣、军用卡车。
船队定期运送,保障供应。
部队整编期间先发步枪,每人一支。
机枪、迫击炮等重武器,待训练完成后再配发。”
阿尔乔姆把搪瓷杯放下。
“巴拉望的营房还没建好,新兵住哪?”
“先住船上。
渔船、运输船、补给船,舱位够。
训练在岸上进行,搭帐篷、建临时场地。
等营房建好了,再搬上岸。”
窗外的月光洒在海面上。
码头上的新兵营地灯火通明,帐篷整齐,哨兵在营区周围巡逻。
那些年轻人从各地赶来,从船上、从码头、从帐篷里,开始有了军队的样子。
没有军衔,没有番号,没有军旗。
但枪是真的,命是真的,保卫同胞的心是真的。
林文清把文件合上。
“将军,护卫队有了。
商会有了。
港口有了。
巴拉望这片地,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了。”
阿尔乔姆望着窗外那片灯火。
“不是我们的。
是华人的。
我们只是替他们守着。
守到他们自己能站起来,就不用我们守了。
到那时候,我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守。”
林文清没有再问。
舱室里安静下来。远处,新兵营地的熄灯号响了,号声在海面上飘荡。
那些年轻人将在巴拉望的晨光中醒来,开始他们的训练。
他们的枪会越来越准,他们的拳会越来越硬,他们的脊梁会越来越直。
因为他们身后,有需要他们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