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不大,长桌铺着深绿色绒布。
美方代表五人,阿尔乔姆这边两人。
无人记录,无人旁听。
“将军,
你的船队在菲律宾海域捕捞强度很大。
菲律宾政府已经向贵国大使馆提出抗议,也希望我们表态。”
“船队在公海作业,合法。
鱼群从菲律宾领海游到公海,公海的鱼谁捞到算谁的。这是国际法。”
“但菲律宾渔民的渔获量正在急剧下降。他们的生计受到影响。”
“那是菲律宾政府的事。
不是我的船队造成的。
是他们的渔民自己的问题,船小,网小,技术落后。
国际竞争下自然淘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将军,你在印尼、马来西亚、柬埔寨做的事,我们了解。
建商会,租港口,扩护卫队。
收编马共武装,从西哈努克港撤出几万华人。
你的船队有六十二艘渔船,两艘巡洋舰护航,五千护卫队员轮班执勤。
你不是在捕鱼,是在布局。
我们好奇的是,菲律宾在你的棋盘上,算什么位置?”
阿尔乔姆看着他。
“菲律宾的位置,由菲律宾人自己决定。
商会在菲律宾设不设,港口在菲律宾租不租,护卫队在菲律宾建不建,看菲律宾政府的意愿。
船队的鱼捞完了,自然会走。
政府想谈,可以谈。
不想谈,我们不勉强。”
上校沉默了片刻。
“将军,我们会把你的话转告菲律宾政府。
但有一条,美军不介入。
你们和菲律宾政府之间的纠纷,你们自己解决。
美军不会替菲律宾出头,也不会替你们传话。”
“明白。”
阿尔乔姆站起来,伸出手。
“上校,感谢接见。”
上校握住他的手。
“将军,请约束你的船队。
不要进入菲律宾领海,不要与菲律宾渔民发生冲突,不要让事态升级。
这一点,你能保证吗?”
“能。
但有一条,商会的船队在公海作业,如果菲律宾海军挑衅,我方有权自卫。
这一点,也希望贵方转告菲律宾政府。”
上校没有回答,点了点头。
阿尔乔姆走出会议室,沿着栈桥走向交通艇。
艇首划开海面,拖出一道浅白色的尾浪。
远处那两艘巡洋舰的舰影在晨光中沉默着。
菲律宾政府已经通报,美军已经约见。
他没有得到任何承诺,但也没有受到任何威胁。不承诺就是默许,不威胁就是安全。
船队在菲律宾海域继续作业。
捕捞强度没有减弱,护卫队的警戒没有放松。
菲律宾渔民的抗议没有停止,但阿尔乔姆没有回头。
这片海的鱼,他不想留。因为这片海的华人,他留不住。
······
一九七二年三月下旬,马拉坎南宫递出了一封烫金封面的邀约函。
信不长,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藏着焦虑。
“南阳商会阿尔乔姆将军台鉴:
——为促进菲律宾与贵商会之经贸合作,探讨共同开发巴拉望之可能性,盼请将军择日来马尼拉一叙。”
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的船头,把这封信读了两遍。
海风很大,信纸在手里抖动,但字迹清晰。
他念出那个地名,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马尼拉,总统府。
三月末的午后,热风从马尼拉湾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马科斯站在窗前,手里夹着烟,沉默了很久。
1972年是他执政的第七个年头,也是他宣布戒严令之前最焦灼的几个月。
菲律宾国内,
左翼游击队在南方的丛林里打了多年,
穆斯林分离主义者在棉兰老岛闹独立,学生和工人在马尼拉街头示威,国会里的反对派步步紧逼。
国际上,越战接近尾声,美国正在战略收缩,东南亚的盟友都在自谋生路。
经济更是一团乱麻。
外债高筑,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官员频繁造访,
比索贬值的压力与日俱增,失业率高得惊人。
马科斯迫切需要外资,需要基建,需要有人替他在南部那些荒芜的海岸线上砸下真金白银。
这份经济简报就摆在茶几上,他翻了很多遍。
他需要一个外资来源,一家能替政府扛下基建负担的私人企业,一个不在乎菲律宾政局动荡、不在乎投资回报周期、不在乎国会反对派说三道四的商业合作伙伴。
南阳商会,似乎都符合。
但马科斯有自己的算盘。
港口可以建,商会可以进,投资可以谈。
但主权不能让,领土不能丢,军队不能来。
他需要的是一笔纯粹的经济合作,而不是另一个泗水或柔佛。
——菲律宾不是印尼,不是马来西亚。
他有美国的安保承诺,有苏比克湾的美军基地,有克拉克空军基地的援军。
苏联军舰在那两艘巡洋舰开进菲律宾海域的第一天,太平洋舰队就知道了。
但马科斯也知道,美国人在越南打累了,不会再在菲律宾打一场。
不会为了几座荒岛上的港口开发与苏联对峙。
“总统,阿尔乔姆将军到了。”
秘书推门进来。
马科斯把烟掐灭,整了整领带。
阿尔乔姆走进会客厅。
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
马科斯迎上来伸出手,握得不紧,但很稳。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咖啡、茶、点心,没有人动。
“将军,您在印尼和马来西亚做的事,我们一直在关注。”
“商会的生意而已。”
马科斯端起茶杯,没有喝。
“印尼的泗水港、马来西亚的柔佛港,都是商会的杰作。
菲律宾也有不少深水良港,条件不比印尼和马来西亚差。
我们想请商会来投资,合作开发。
但不是租借。
菲律宾不搞租界。
港口可以建,商会的船队可以停靠,商会的货物可以中转。
但港口的主权、管理权、经营权,归菲律宾政府。
商会有优先使用权,但不是独家运营权。”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
“总统阁下,商会在印尼和马来西亚的投资模式,是租赁加独家运营。
没有独家运营权,商会不会投资。”
“菲律宾的情况不同。”
“有什么不同?”
马科斯放下茶杯,斟酌措辞。
“菲律宾有美国驻军,苏比克湾、克拉克。
美国人不希望苏联的势力通过商会渗透进菲律宾。
如果我们签了泗水那样的租约,华盛顿会有反应。”
“总统阁下,南阳商会是商业组织,不是苏联官方机构。
商会的投资,是商业行为,不是政治渗透。
美国人不会因为商会建港口就翻脸。
除非有人告诉他们,这是政治行为。”
——马科斯听懂了。
阿尔乔姆是在说,如果菲律宾政府不合作,他就让美国人知道菲律宾在跟苏联人谈港口租借。
到时候美国人的压力,会比阿尔乔姆的船队更让马科斯头疼。
他没有接话。
阿尔乔姆继续说。
“如果总统阁下觉得巴拉望不合适,商会还有其他备选地点。比如——达沃。”
会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达沃,棉兰老岛。
菲律宾南端最大的城市,周围是穆斯林的聚居区。
独立运动打了多年,政府军与分离主义武装的冲突从未停止。
棉兰老岛是菲律宾最敏感的神经,任何外国势力涉足那片土地,都会被视为对菲律宾主权的直接挑战。
马科斯的手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将军,达沃不是商会的合适选择。
那里局势不稳,治安恶劣,投资风险太大。”
“风险大的地方,回报也大。商会的护卫队有能力应对任何安全威胁。”
马科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护卫队,棉兰老岛有反政府武装,菲律宾政府军在那里打了这么多年,一直无法彻底平定。
如果阿尔乔姆的护卫队进入达沃,名义上是保护港口,实际上等于在菲律宾南部建立了一支不受政府控制的外国武装。
这支武装如果与分离主义势力产生任何形式的接触甚至合作,棉兰老岛的独立将从遥不可及的幻想变成近在眼前的危机。
马科斯不能冒这个险。
沉默了片刻。
“将军,巴拉望的条件可以谈。”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港口可以租赁。
租期九十九年。
独家运营权可以给商会。
政府不参与管理,不干涉运营。
护卫队可以建,但编制不能超过三千人。
武器装备必须向政府备案。”
“五千人。武器装备只备案,不审批。”
“三千五百人。武器装备备案。”
“四千人。护卫队只能由华裔组成,这一点没有商量。”
马科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四千人。护卫队只能在港口区域内执勤,不得进入菲律宾内陆。”
“可以。”
马科斯让外交部和司法部联合起草协议,措辞比泗水和柔佛更谨慎,条款比印尼和马来西亚更严密。
港口主权归菲律宾,管理权归商会。
政府收取象征性租金,商会的税收可以减免。
护卫队的编制、装备、训练计划全部存档备案,但菲律宾政府不干涉、不介入、不审批。
双方签字,握手。
消息没有公开发布。
对国内宣传时,马科斯只说“政府引进外资自建巴拉望港,振兴南部经济”。
没有租界,没有护卫队,没有华裔武装。
但商界和军方都知道。
船队驶离马尼拉湾,航向西南。海图桌上的航线标注着巴拉望岛的方向。
“社长,菲律宾政府为什么突然让步了?”
中村站在海图桌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达沃。”
“达沃?”
“棉兰老岛。
那里正在打仗。
政府军打了几十年,打不下来。
如果商会在达沃建港,护卫队进驻棉兰老岛,菲律宾政府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马科斯宁可让巴拉望变成租界,也不敢让达沃变成战场。”
船队继续南行。
海面从深蓝变成浅绿,巴拉望岛的海岸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以后什么都会有。
不是马科斯想给的,是阿尔乔姆逼他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