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左右而言他。
外交部长低声问了一句:“将军,
你说南阳商会的资金来自香港。
香港是英国殖民地,但你的身份是苏联少将。
商会的钱,到底是苏联的,还是中国的,还是你自己的?”
阿尔乔姆看着他。
“商会的钱,是商会的。
南阳商会是独立法人,与苏联政府无隶属关系。
苏联太平洋舰队的军舰在公海护航,是履行国际义务。
商会的投资项目在澳大利亚落地,是商业行为。
苏联政府不干预,中国政府不参与。
我个人的军衔,不影响商会的独立运作。”
外交部长把视线移回了桌上的文件。
惠特拉姆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将军,你的投资项目,我会让财政部和矿业部评估。
护卫队的问题,政府需要时间研究。
至于渔民的合作,初级产业部会与你们接洽。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
阿尔乔姆站起来,伸出手。
“总理阁下,希望能尽快收到贵方的答复。”
惠特拉姆握住他的手,没有说——“合作愉快”,也没有说——“再见”。
两只手交握,力度不大,但稳。
松开手,阿尔乔姆转身走向门口。林文清合上文件夹,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的脚步声笃笃地响,铺着地毯的回廊里,那声音像拳头砸在厚棉被上,闷,但有力。
惠特拉姆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远处格里芬湖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湖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枝条在水面上轻轻拂动。
阿尔乔姆的那份投资计划还摊在桌上,地图上红笔圈出的地块很大,占着皮尔巴拉最荒芜也最值钱的角落。
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捻了一下,收回手,转身走出会议室。
他的幕僚跟在后面,声音很轻。
“总理,阿尔乔姆的条件,政府怎么回应?”
惠特拉姆没有回答。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
“苏联军舰在帝汶海,随时可以开到西海岸。
开过来,我们怎么办?
打不过,不敢打,只能谈。
谈,就要让。
让多少,是他的事。
不让,是他的本事。”
······
会面不欢而散。
阿尔乔姆回到珀斯的酒店时,脸色平静,但林文清跟了他这么久,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将军,堪培拉那边……”
“他们想拖。
拖到船队离开,拖到舆论降温,拖到我们失去耐心。
澳大利亚人打了几十年交道的经验是,
——外国人总会走。
等我们走了,这片海还是他们的。
他们错了。
我们不走了。”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窗外珀斯的夜色浓稠如墨。
空间感知力无声铺展,方圆一千公里内,每一群鱼、每一片珊瑚礁、每一道暗流都在他的意识中成像。
西澳大利亚的海岸线绵延数万公里,从北部的金伯利到南部的埃斯佩兰斯,近海渔场星罗棋布。
帝汶海的盲曹、虎虾、蓝泳蟹在河口和浅滩扎堆;
鲨鱼湾的粉红鲷、西澳岩龙虾在礁石区成群;
珀斯以南的乔治王鳕鱼在冷水层缓慢游弋。
1972年的澳洲,没有休渔期,没有捕捞配额,近海渔业资源处于人类开发史的巅峰期。
但澳大利亚人不在乎。
他们以为这些鱼永远捞不完。
“社长,舰队准备好了。”中村走进来。
“通知各船,捕捞强度加倍。
白天渔船作业,昼夜轮班,人歇网不歇。
晚上,我亲自来。”
白天,帝汶海。
六十二艘渔船在海面上铺成扇形,渔网从船尾滑入海中,白色的浮球在浪涌间跳动。
探照灯的光束在暮色中扫过海面,渔网起起落落,转运船来往穿梭。
船员们已经麻木了。
在印尼、在马来西亚、在菲律宾,他们见过社长生气。
社长生气的时候,海会空。
1号船船长佐藤健治站在驾驶舱外,右手搭在眉骨上眯眼望着远处的海面。
探鱼仪屏幕上绿色的光点密集如云,盲曹群在河口浅滩扎堆,一网下去满仓。
“社长,1号船到达鱼群位置。请求放网。”
“放。”
佐藤健治一挥手,朝甲板上的船员吼道:“放网!”
六个船员同时扑向绞盘。
渔网从船尾滑入海中,网口钢缆绷紧。
轮机舱里主机转速提高,螺旋桨搅起白色的尾浪。
他盯着海面,看着渔网缓缓下沉。
他的手心在出汗——不是紧张,是亢奋。
社长说加倍,那就加倍。社长说捞光,那就捞光。
2号船在西南方向作业,虎虾群在浅滩聚集。
船长中村一郎亲自盯着起网机,虾网上来,密密麻麻的虎虾在灯光下泛着橙红色的光泽。
这一网少说有五六千公斤。
他对着对讲机大喊:“社长!2号船满仓!虎虾!至少五千公斤!”
“转运。继续。”
3号船在西澳岩龙虾的礁石区作业。
船长田中正雄蹲在船尾,手里拿着探鱼仪的遥控器。
岩龙虾在礁石缝隙里聚集,密密麻麻,一网下去龙虾撞网。
田中正雄平时话不多,此刻声音都变了调。
“社长!3号船!岩龙虾!这一网至少八百公斤!”
“转运。继续。”
夜晚,北极星号的船头。
阿尔乔姆站在船头,闭着眼睛。
白天渔船作业的渔获只是给澳大利亚人看的,真正收割在夜里。
空间感知力全开,方圆一千公里内每一群鱼、每一片珊瑚礁、每一道海沟都在他的意识中成像。
不是“看”,是“感知”,
——鱼群的数量精确到个位数,游向精确到度数,栖息深度精确到半米。
西澳北部河口,盲曹群在红树林间穿梭。
盲曹是澳洲国民鱼,几乎无刺、肉白细嫩,近岸成群栖息。
他心念一动,空间波动无声漾开。
盲曹群从浅滩消失,出现在空间北方冷库区,鱼身还带着海水的温度,但已经被冻硬了。
生命力被空间吸收。
鲨鱼湾,粉红鲷群在礁石区聚集。
粉红鲷肉质鲜甜,是澳洲主流高档食用鱼。
空间波动再次漾开,礁石间的粉红鲷一片接一片消失,北方冷库区的货架上又多了一批银红色的鱼尸。
帝汶海更深处,蓝泳蟹在潮间带和浅滩泛滥。
蓝泳蟹肉满膏香,滩涂徒手就能抓。
他收了半数,剩下的一半留在原海。
西澳岩龙虾在西海岸大陆架礁石区成群,是澳洲经济价值最高的海产。
他的空间感知力锁定了那群龙虾——几百只,个个在一公斤以上。
他收了全部。
不是贪婪,是这片海的龙虾,从今天起姓了南阳。
南澳的乔治王鳕鱼、塔斯马尼亚的冷水岩龙虾、东澳的虎虾和金枪鱼,他暂时没动。
不是手软,是没必要。
西澳北部这片海,够他收一阵子。
他要让堪培拉知道,这片海的鱼,他可以给,也可以收。
给不给,收不收,看他们的态度。
天亮时,阿尔乔姆撤回意识,额角渗出细汗,嘴角微微扬起。
昨晚收了金枪鱼、鲭鱼、沙丁鱼、盲曹、粉红鲷、乔治王鳕鱼、石斑鱼等数十种,收了虎虾、香蕉虾、国王虾、蓝蟹、泥蟹、西澳岩龙虾等全品类。
空间北方冷库区的货架又满了三分之一。
第一批澳大利亚渔业的反馈在一周后出现。
西澳北部近海的盲曹渔获量骤降八成。
河口浅滩原本成群的盲曹消失得干干净净,渔民的小船出海一整天捞不到几条。
鲨鱼湾的粉红鲷产量断崖式下跌。西澳岩龙虾的捕捞量只有往年的一成。
澳大利亚渔民愤怒了。
西澳北部沿海的小渔村里,渔民们站在码头边,指着远处那支庞大的船队骂娘。
没有人靠近,因为那支船队有军舰,有枪炮,有全副武装的护卫队。他们只有木船和渔网。
“政府呢?政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那是苏联人的军舰。”
“苏联人的军舰为什么在澳大利亚的海域?”
“不是海域,是公海。公海捕鱼合法。”
“合法?合法就能把我们的鱼捞光吗?”
没有人回答。
西澳州渔业局紧急向堪培拉报告。
报告措辞谨慎:
北部近海渔获量近期出现异常下降,原因尚不明确,可能与外国船队的过度捕捞有关。
建议联邦政府通过外交渠道与苏联政府交涉。
惠特拉姆把报告看了一遍,放下。
“阿尔乔姆在逼我们。他不要外交辞令,他要的是答复。”
五月,西澳北部沿海渔村的码头上一片死寂。
往日清晨渔船出港的喧闹不见了,柴油机的轰鸣消失了,连海鸥都少了。
不是海鸥飞走了,是海里没有鱼了。
渔民们蹲在码头边,面前是空荡荡的渔网。
有人把网拉上来,网底只有几根海草和一只瘦小的螃蟹。
旁边的人把螃蟹扔回海里。
“养大再来。”
没有人笑。
螃蟹不会再来,鱼也不会再来。
六月的西澳州渔业市场,鱼价暴涨两倍。
盲曹从平民鱼变成了奢侈品,肉铺里摆着价格牌,字迹是新写上去的。
“盲曹,每公斤六澳元。”
去年这个时候是一块五。
家庭主妇拎着菜篮子站在摊位前,看了很久,转身去买鸡肉。
摊主没有挽留,因为他也没有货。
七月的码头,渔船已经不出海了。
渔船泊位上空空荡荡,有的被拖上岸搁在船坞里,有的系在码头边漂着,船舷上长满了海藻。
渔民们聚在酒馆里,电视开着,播的是国会辩论。
“政府在干什么?我们的鱼呢?”
没有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