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泰国湾停泊期间,阿尔乔姆通过林文清联系上了柬埔寨境内的华人武装。
那些人打了多年仗,有枪,有人,但缺粮、缺药、缺弹药。
他们躲在丛林里,不敢出来,怕被清算。
阿尔乔姆让林文清安排了一次秘密会面,就在泰国湾的锚地,在他船队的旗舰上。
来人不多,只两三个。
他们穿着柬埔寨平民的服装,但军人的气质藏不住。
“将军,我们需要武器、药品、粮食,还有活路。”
阿尔乔姆没有拒绝。
“武器、药品、粮食,商会有。
活路,要自己找。
商会可以帮你们走出丛林,但不能替你们打仗。”
“我们不求商会替我们打仗。我们只想活下去,让家人也活下去。”
阿尔乔姆沉默了片刻,拿出一份协议草案,推到他们面前。
“签了这个,你们就是南阳商会的护卫人员。
有制服、有工资、有身份。武器、药品、粮食,商会在柔佛港备好,你们分批出来接收。
商会的船队会掩护你们,泰国、越南、柬埔寨海域,都有我们的船。”
来人看着协议,手在发抖,但还是签了。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泰国海军的巡逻艇还在游弋,美军侦察机在头顶盘旋。
他们不知道这艘船上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要知道,这支船队只是来捕鱼的。
······
夜,泰国湾。
船队的灯光在海面上铺开一片金白色。
阿尔乔姆站在船尾,望着海面上那些作业的渔船。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海面,渔网起起落落,鱼群越来越少。
船队在这里待了一个月,泰国湾的鱼群密度已经明显下降。
中村走过来。
“社长,泰国军方又来催了。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告诉他们,明天。”
“明天?我们去哪?”
“柬埔寨。西哈努克港。那里有我们的人。”
泰国湾的月光照在海面上,像碎银铺了一层。
远处那两艘巡洋舰的舰影在月光下沉默着。
金兰湾、泰国湾、柬埔寨海域,他绕着中南半岛画了一个圈。
不是来打仗,是来铺路。
路铺好了,车才能走。
船队的路,才刚刚开始。
······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柬埔寨,西哈努克港。
舰队的航迹从泰国湾划过来。
海面从浅绿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绿——不是海水变了,是天空变了。
云层压得很低,雨幕从云缝里垂下来,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灰白色的水帘。
西哈努克港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码头上空空荡荡,几艘锈迹斑斑的渔船歪在泊位上,缆绳松脱,船舷长满海藻。
仓库的屋顶塌了一角,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黑暗。
曾经繁忙的码头,如今寂静如坟场。
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的船头,雨滴砸在甲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的大衣领口立起来,帽檐压得很低。
中村撑着伞走过来,伞布被风吹得翻卷。
“社长,港口的引水员发信号了。问我们靠不靠泊。”
“靠。三号泊位。”
“三号泊位?那里水深不够,我们吃水……”
“现在够了。让他们准备靠泊。”
中村不再问了。
船队缓缓驶入港池。
两艘巡洋舰停在港外,没有跟进,舰炮的炮管指着港口的方向,炮口仰角不高。
不是瞄准,是方向。
舰队在港外,港内的局势就不是港口当局能掌控的。
码头上的引水员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举着信号旗,手臂机械地摆动。
他身后的仓库墙壁上刷着法文标语,字迹斑驳。
——西哈努克港,和平之港。
和平没有到来。
标语的油漆在雨水中剥落,像这个国家正在褪色的希望。
······
三号泊位的岸线经过改造,水深足够。
船队靠岸,六十二艘渔船依次系缆。
码头太短,泊位不够,船队排成了两列,外侧的船只能靠交通艇接驳。
林文清先下了船。
他的皮鞋踩在水泥码头上,咯吱咯吱响。
雨水从码头的裂缝里渗出来,把地面浸成深灰色。
他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仓库空荡荡的,墙角的蜘蛛网被风吹得晃动,一只老鼠从暗处窜过。
两个小时后,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码头的水洼上,泛着刺眼的白光。
阿尔乔姆走下舷梯,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他站在码头上,环顾四周。
港区的萧条不是一天两天了——设施老化,货物积压,航道淤塞。
战争打了两年,港口失去了腹地,也失去了生机。
但那些仓库里堆积的粮食、药品、建材,此刻正一箱箱被封存着。
“社长,当地华社的人来了。”中村走过来。
码头上站着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短袖衬衫,裤腿挽到小腿,脚上一双塑料凉鞋。
脸上皱纹很深,皮肤黝黑,但眼神很亮。
他身后跟着的人,有老有少,有的穿着衬衫,有的穿着汗衫,有人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将军,我姓陈。陈文华。”
中年人走到阿尔乔姆面前,微微欠身,没有握手。
“在西哈努克做了十几年杂货生意。
这几个都是本地华社的负责人。
这位是金边来的刘先生,这位是磅逊港的林先生,这位是马德望的张先生……”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陈先生,你们的情况,林先生跟我说过一些。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
陈文华领着一行人走进仓库,搬了几把旧椅子,在一张破木桌旁坐下。
屋顶漏雨,有人在桌子旁边放了一个铁桶接水,水滴落在桶里,叮咚叮咚地响。
“将军,西哈努克港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两年前,这里还是全柬最繁忙的港口。
橡胶、大米、玉米,从这里装船运往世界各地。
机器设备、化肥、药品,从世界各地运到这里,再通过铁路和公路送往金边、马德望、暹粒。”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一九七〇年三月十八日,朗诺将军发动政变,废黜了在国外访问的西哈努克亲王。
一夜之间,国家就乱了。”
林文清替他倒了杯水。
陈文华双手捧着,没有喝。
“将军,我们这些华人,在西哈努克、在金边、在马德望、在暹粒,做生意、开工厂、种橡胶。
我们不参与政治,不站队,不选边。
但战争来了,不讲道理。
——朗诺政府说我们跟西哈努克有联系,跟红色高棉有勾结,是间谍、是第五纵队。
——红色高棉说我们跟朗诺政府有合作,是资本家、是剥削者、是美国人的走狗。
两边都把我们当敌人。”
陈文华的声音发涩,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这两年,华文学校被关了,华文报纸被停了。
很多人被抓走,很多人被杀。
财产被没收,店铺被充公,工厂被征用。
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是华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铁桶里的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钟表。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文华。
“你们现在有多少人?”
“西哈努克这边,登记在册的华人还有一千多户。
金边那边更多,但大部分人不敢出门。
乡下更惨,很多人被赶出家园,流离失所。
有些人想走,走不了。
有些人想走,走不了。
有些人走了,船翻了,人都没了。”
“路呢?”
“路不通。从西哈努克到金边的四号公路,沿途全是关卡。
政府军收过路费,红色高棉收买路钱。
商人不敢走,货车不敢跑。
港口没有货,船就不来。
船不来,港口就荒了。
港口荒了,我们就更没有活路了。”
“现在有多少人想离开?”
陈文华沉默了片刻。
“西哈努克这边,至少几百户。金边那边,成千上万。但大部分人走不了。没有船,没有路,没有钱。”
阿尔乔姆看着他。
“如果南阳商会的船队可以接你们离开呢?
免费,不收费。
去柔佛港,那里有商会的护卫队保护,有工作,有住房,有学校,有医院。”
陈文华愣住了,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在手背上,没有擦。
“将军……这不是几百人,是几千人,甚至上万人。
这么多人,怎么运?
怎么安置?怎么过境?”
“船队有六十二艘船,每艘船都能载客。
柔佛港有商会的护卫队驻防,有营房、仓库、冷库。
住房不够,可以搭帐篷;
学校不够,可以租校舍;
医院不够,可以建诊所。
只要人到了,问题就能解决。”
“将军,您不是在施舍。是在救我们的命。”
“不是施舍,是生意。”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你们到了柔佛港,就是南阳商会的成员。
商会的护卫队需要人,码头的仓库需要人,船队的补给需要人,商会的产业需要人。
你们不是难民,是移民。
不是逃难,是迁居。
有活干,有钱拿,有身份。
这不是施舍,是投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