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华人社区传开后,西哈努克港沸腾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码头。有人开着卡车,车上堆着棉被、锅碗、木箱;
有人骑着摩托车,后座绑着行李卷,车把上挂着水壶;
有人推着手推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轱辘吱吱呀呀地转。
还有人徒步走了几十公里,脚上磨出了血泡。
“将军,商会的船队真的免费送我们走?”
一个人挤到前面,握着一沓皱巴巴的高棉纸币。
“我有钱。我不白坐。我有钱——”
阿尔乔姆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也有倔强。
他不想白拿别人的东西,哪怕是在逃命的时候。
他伸出手,把那沓钱推回去。
“不收钱。收的是人。”
那人愣着,攥着钱的手没有收回去。
林文清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大哥,把钱收起来。到了柔佛港,你有的是地方花。现在,先上船。”
码头上排起了长队。
护卫队员在维持秩序,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年轻人背着行李。
他们衣服脏了,行李旧了,但眼睛里有光了。
第一艘船装满了,驶离码头。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六十二艘渔船,塞满了船舱、甲板、甚至船顶。挤一点,但没人抱怨。
有人从船舷探出头,望着西哈努克港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祈祷。
陈文华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船离港。
他的妻子和孩子已经在船上了,他没有上。
他把名单交给阿尔乔姆,纸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将军,这是西哈努克愿意走的华人名单,一共三百七十一户,一千二百多人。”
“你呢?”
“我留下来。还有人需要我。”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没有劝。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商会的人会在码头留一个联络点,随时有船。
你什么时候想走,就过来。
报我的名字,不用等。”
陈文华接过名片,攥在手心里。
“将军,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不是帮,是生意。”
阿尔乔姆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们到了柔佛港,就是南阳商会的成员。
商会的产业需要人,商会的护卫队需要人。
你们不是难民,是移民。
不是逃难,是迁居。有活干,有钱拿,有身份。这不是施舍,是投资。”
陈文华把名片收进口袋,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阿尔乔姆没有扶他。
他转过身,登上舷梯,没有回头。
马达声突突地响,交通艇驶向北极星号。
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海岸线越来越远。
那些人在等他回来,他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
人还在西哈努克,金边、马德望、暹粒的华人还在等他。
船队在泰国湾的夜色中缓缓航行。
北极星号驾驶舱里亮着灯,阿尔乔姆站在海图桌前,红笔在西哈努克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但圈里的人不少,一千二百多人。
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黎明时分,舰队驶入柔佛港。码头上灯火通明,护卫队已经在清点人数、安排住宿、分发物资。
营房不够住,帐篷搭起来了。食堂不够用,临时灶台支起来了。学校还没建,教室空出来了。
阿尔乔姆站在船头,望着那片灯火。
一千二百多人,只是开始。
金边还有上万华人在等。
马德望还有,暹粒还有,磅湛还有。
这片土地上的华人,不是几百,不是几千,是几万、几十万。
他能运走多少,就运走多少。
不是因为他救得了所有人,是能救一个是一个。
······
第一批船队从柔佛港启航时,天色未亮。
码头上灯火通明,五艘客货两用船并排系泊,吃水深,舱内铺满了从仓库腾挪出的折叠床和行军被。
这不是渔船,是专门为撤侨临时征调的运输船,船体刷着“南阳商会”的标识,船舷两侧加装了护栏。
五个团的护卫队员全副武装,登上运输船和渔船,
——并非全部挤在同一艘船上,而是分散编入船队各船,混编在渔船船员和装卸工人之间。
有人携带步枪,有人携带机枪,弹药箱用防水布包裹,堆在舱底,与行李混放。
甲板上架着几挺PK通用机枪,用帆布遮盖,不仔细看看不出异常。
护卫队的营区在港口内,与民用区域隔开,外人无法进入。
五个团将近九千人的兵力,船只的核定载客量远超这个数字,但阿尔乔姆不打算把所有人都挤在一批船上。
人多了太显眼,分批走更安全。
船队将渔船与运输船混编,分三个波次出海。
第一波次以护卫队武装人员为主,负责提前抵达西哈努克港建立临时营地。
第二波次以运输船为主,装载大量淡水、食品、药品、建材,以及供临时安置用的帐篷和行军床。
第三波次为预备队,留在柔佛港待命。
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船头,检阅队列。
五个团的护卫队员,身着统一深蓝色制服,左臂佩戴商会的臂章。
步枪挎在肩上,刺刀收在鞘里,弹匣插在腰间。
有人是从马共整编过来的老兵,打过多年游击,面容黝黑,眼神锐利;
有人是从印尼华裔护卫队抽调来的骨干,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还有人是在柔佛港招募的新兵,年轻气盛,跃跃欲试。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知道要跟着将军走。
将军从不让跟着他的人失望。
“出发。”
阿尔乔姆转身走下舷梯,登上北极星号。
船队缓缓驶离柔佛港,海面平静。
两艘巡洋舰在两翼伴航,舰首劈开碧蓝的海水,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浪。
金兰湾的方向。
······
金兰湾的入口依然是那两座半岛环抱的深水航道。
海面上雾气不大,
港区内的美军军舰清晰可见,
——几艘驱逐舰、登陆舰、补给舰,舷号斑驳,甲板上水兵穿着短裤,光着膀子在保养武器。
战争拖了这么久,人也疲惫了,舰也磨损了,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只想着回家。
第一批撤军已经在路上,但金兰湾还是美国人的地盘。
“发信号。”
阿尔乔姆对通讯兵说。
电文很短,明码发出:
“苏联太平洋舰队军舰‘坚定’号、‘积极’号,及随行民用船队,途经贵方防区,请求临时停靠。
阿尔乔姆少将拟登岸拜会。”
与第一次几乎完全相同的措辞,不同的是随行民用船队的规模远比上次庞大,多了几艘运输船和客船。
但美军没有追问这些细节。
金兰湾方面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久。
电码回来了。
“同意将军登岸。
舰队不得入港。
随行民用船队可在指定锚地抛锚休整。
小艇将在指定位置接驳。”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那行电文,嘴角微微扬起。
“回电:感谢贵方理解。我将在明日午前登岸。”
特纳上校在栈桥上等着他。
依然是那身白色海军制服,依然是花白的头发,依然是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港外停泊的船队,
——两艘巡洋舰,六十二艘渔船,外加数十艘运输船。
规模比上次大了不少。
“阿尔乔姆将军,您的船队又壮大了。”
“生意好,船就多。”
特纳没有追问,侧身让路。“请。”
两人沿着栈桥走进基地,穿过那些熟悉的机库、停机坪、油库。
这次没有参观,直接进了那栋二层小楼。
会议室的窗户正对着港区,窗外的军舰舷号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特纳坐在阿尔乔姆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将军,您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捕鱼吧。”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没有喝。“上校,我的船队需要在柬埔寨海域作业。
那里有丰富的渔场,
但局势不稳,
商会的成员家属困在交战区,
需要撤离。
我希望贵方协助联系柬埔寨政府,允许南阳商会派护卫队进入西哈努克港,护送商会成员的家属撤离。”
“护卫队?”
特纳的眉毛挑了一下。
“多少人?什么装备?”
“五个团。
轻武器,不携带重炮、坦克、飞机。
枪械是为了自卫,不是进攻。
柬埔寨境内各方势力混杂,商会的护卫队需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不然,人没撤出来,自己先成了难民。”
特纳沉默了片刻。“将军,护卫队进入柬埔寨,朗诺政府不会同意。”
“所以需要贵方出面。
贵方是朗诺政府的主要支持者,你们的意见,他们会听。
不是让美军参战,只是帮忙传个话。
南阳商会的护卫队进入西哈努克港,保护商会家属撤离。
不参与交战,不选边站队,不干预柬埔寨内政。
撤离完毕,护卫队随即离境。”
“朗诺政府如果拒绝呢?”
“那就麻烦上校转告他们,
——商会的船队已经在西哈努克港外待命,护卫队随时可以登岸。
同意与否,只是时间问题。
同意,大家体面。
不同意,我们只能自己办。
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贵方不要怪我们没有提前打招呼。”
特纳盯着阿尔乔姆看了一会儿。
“将军,您这是在威胁柬埔寨政府,还是在威胁我?”
“都不是。
是在请贵方帮忙传话。
传个话,不费事。
不传,我们自己去说。
自己去说,朗诺政府可能更紧张。”
特纳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架F-4战斗机从跑道上起飞,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机翼下的挂架上挂满炸弹,航向西北。
那里是老挝边境,每天都在轰炸胡志明小道。
“将军,我可以把您的请求转告给柬埔寨政府,但不能保证他们同意。
另外,护卫队进入柬埔寨的武器清单,我需要备案。
口径、数量、型号,都要记录。
这是美军基地的规定,不是针对您。”
“可以。武器清单,明天会送到您桌上。”
特纳站起来,伸出手。
“将军,合作愉快。”
阿尔乔姆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