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金边。
朗诺政府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国防部长把电文放在桌上,推给朗诺。
电文是金兰湾美军基地转来的,措辞客气,但内容不容拒绝。
苏联将军阿尔乔姆的南阳商会护卫队,将进入西哈努克港,护送商会家属撤离。
“总理,他们的护卫队有五万人的规模,虽然这次只来五个团,但他们有军舰在海上,随时可以增兵。
如果我们拒绝,他们自己也会来。
美军压不住他们,我们更压不住。”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西哈努克港的华人需要撤离,苏联人想救自己的同胞,我们拦不住。”外交部长接话。
朗诺掐灭烟头,沉默了很久。
“让他们来。
但有一条,
——护卫队不得进入金边,不得与红色高棉接触,不得干预柬埔寨内政。
撤离完毕,立即离境。”
消息传回金兰湾。
特纳在电话里把朗诺政府的条件逐条念给阿尔乔姆听,阿尔乔姆听完沉默了一瞬,语气平淡。
“可以。
护卫队的任务是保护商会家属撤离,不进入金边,不与交战各方接触,不干预柬埔寨内政。
撤离完毕,立即离境。”
“将军,我会把您的承诺转告柬埔寨政府。”
“上校,还有一件事。
护卫队抵达西哈努克港后,商会会设立临时联络站。
届时可能会有其他华人前来求助,商会不会拒绝。
希望贵方和柬埔寨政府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将军,这不是我们约定的内容。”
“不是约定的,是人道主义。
贵国在越南打了这么多年仗,应该知道战争里最苦的是老百姓。
商会的船队有空位,能带一个是一个。
这不违反任何协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特纳长出了一口气。
“将军,我会把您的意思转告柬埔寨政府。但他们怎么反应,不是我能控制的。”
“多谢。”
······
北极星号的驾驶舱里,海图桌上摊着西哈努克港的港区图。
阿尔乔姆用红笔在码头、仓库、营区位置画了几个圈。
五个团的护卫队分批登陆,先在码头建立临时营地,然后向港区外围扩展警戒线。
运输船上的物资同时卸货,淡水、食品、药品、建材,堆在仓库里备用。
客船不卸货,随时待命接人。
“中村。”
“社长。”
“各船就位。
护卫队第一波次明天清晨登陆。
登陆后,迅速控制码头区域,建立营地。第二波次随后跟进入港,补给物资。
第三波次在港外待命。”
“社长,朗诺政府只同意我们进西哈努克港,不让我们进金边。
如果金边的华人来不了怎么办?”
“他们会来的。
西哈努克港到金边的公路,四号公路,还在政府军控制下。
商会的车辆可以走。
护卫队不离开港区,但车辆可以。
商会的车上挂着商会的旗帜,不走夜路,不偏离主路。”
“社长,那些人愿意离开吗?”
“愿意。”
“为什么?”
“因为西哈努克港到金边的公路,四号公路,沿途全是关卡。
政府军收过路费,红色高棉收买路钱。
商人不敢走,货车不敢跑。
港口没有货,船就不来。
船不来,港口就荒了。
港口荒了,他们就更没有活路了。”
阿尔乔姆的语气平静,
“现在南阳商会的船来了,西哈努克港的华人看到了。
金边的华人也会看到。”
船队在金兰湾外锚地休整。
锚地距离港区有一段距离,美军的巡逻艇在远处游弋,不靠近,也不离开。
金兰湾基地的雷达站一直在扫描船队的位置,侦察机每天起飞数次,在船队上空绕几圈再回去。
五个团的护卫队接近一万人,渔船六十二艘,运输船数艘,加上两艘巡洋舰,
——如此规模的船队,美国人想不注意都难。
但他们不会动,因为两艘巡洋舰在那里,打起来是两败俱伤,而且他们没有开战的理由。
船队在公海,护卫队在船上,没有进入越南领海,没有侵犯美军基地,没有威胁任何人。
他们只是在等。
等人来,等路通,等撤离。
等到的那一天,西哈努克港的金色阳光铺在码头上,海面波光粼粼,船上的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
曼谷湾的海面。
六十二艘渔船、数艘运输船和补给船组成长列队形,船头劈开的海浪在船尾拖出一道道白练。
北极星号居中,两艘巡洋舰在两翼伴航,舰首劈开碧蓝海水。
这里是泰国湾,公海。
不属于泰国,不属于柬埔寨,不属于任何人。
甲板上的船员们三三两两聚在船舷边,抽烟,闲聊,望着远处那抹淡青色的海岸线。
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船队一直在动,一直在装卸,一直在接人。
西哈努克港、金边、马德望、磅湛,
——从柬埔寨各地接出的华裔,一批又一批,五万多人,都运到了柔佛港。
码头上灯火通明,护卫队清点人数,安排住宿,分发物资。
有人站在营房的窗口,望着陌生的大海,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但他们知道,
这里不会有枪声,
不会有搜捕,
不会有半夜敲门的人,
不会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是华人、为什么不说话。
······
海面上,泰国的巡逻艇在远处游弋,甲板上的水兵举着望远镜,不靠近,也不离开。
他们看过苏军的巡洋舰,知道这支船队的实力。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船队的实力不只在军舰上,还在船舱里那些移民身上。
那些从柬埔寨、印尼、马来西亚走出来的华裔,才是南阳商会真正的根基。
泰国华人不要的东西,别人抢着要。
北极星号的舱室里,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
林文清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报告。
他把泰国中华总商会的态度、几家大商号的争利内幕,一五一十说了。
“将军,他们在泰国扎根好几代,产业在,人脉在,资金也在。
他们不愿意跟着南洋商会走,怕得罪泰国政府,怕失去既得利益,怕我们连累他们。
他们更愿意跟泰国军方、警察、官僚做生意,那才是他们的靠山。”
阿尔乔姆没有生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那就随他们去。
南阳商会从今天起,终身不进入泰国。
不是我们进不去,是没必要。”
林文清把报告收起来。
“那护卫队呢?我们在泰国湾的锚地……”
“护卫队不进泰国领海。
船队继续在公海作业。
物资补给从柔佛港运,不靠泰国港口。
人员休整在船上,不上岸。
泰国政府不想让我们进,我们就不进。
不是我们怕他们,是他们不配。”
泰国湾的月光照在海面上,像碎银铺了一层。
远处那两艘巡洋舰的舰影在月光下沉默着。
······
船队没有走。
北极星号的驾驶舱里,海图桌上的航线图标注着菲律宾方向,但船锚没有收起。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灯火。
曼谷的方向。那里有泰国最繁华的港口,有东南亚最密集的华人商网。
那些灯火下面,有他曾经想保护的华人。
他们不需要他,那就算了。
但他们的海,他不想留。
“社长,锚已经起了。”
中村走进驾驶舱。
“再抛下去。”
中村愣了一下,没有问,转身出去。
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赤道特有的湿热。
阿尔乔姆闭上眼睛,空间感知力全开,方圆一千公里的海域,每一群鱼、每一片珊瑚礁、每一艘船的动向,都在他的意识中成像。
泰国湾,这片半封闭的海域,渔获资源丰富,长期以来是泰国渔民赖以生存的根本。
但他不是渔民,他是猎人。
“社长?”中村又走进来。
“通知各船,航向不变,作业区域不变。
但捕捞强度加倍,昼夜轮班,人歇网不歇。
目标——泰国湾,所有经济鱼种。
鲐鱼、鲹鱼、沙丁鱼、鱿鱼、对虾、金枪鱼,不分大小,不论种类,全部收网。”
中村咽了口唾沫。
“社长,泰国湾是泰国领海……”
“公海部分占七成。
领海部分我们不进去,但鱼会游出来。
鱼从领海游到公海,就是公海的鱼。公海的鱼,谁捞到算谁的。”
阿尔乔姆的语气平静。
“泰国人不是不想跟我们合作吗?
不是怕得罪政府吗?
不是只认钱不认人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没有我们,他们连鱼都捕不到。”
中村没有再问。
他转身去安排。
捕捞强度加到了极限。
六十二艘渔船日夜轮班,渔网几乎不停。
探鱼仪屏幕上,泰国湾北部的鱼群信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疏下去。
那些曾经密集如云的光点,一天比一天少。
船员们已经麻木了,不再像在印尼时那样每网都要欢呼。
收网,转运,再收网。
机械的重复,但每个人都憋着一股气。
社长不高兴,他们也不高兴。
泰国人不要他们,他们就让泰国人知道,不要他们的代价是什么。
“3号船报告,鲐鱼群密度下降,请求转移渔场。”
“5号船报告,沙丁鱼群几乎消失。”
“7号船报告,对虾产量大幅减少,只有昨天的一半。”
对讲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鱼群在减少,渔获在下降。
这不是船队捕捞效率的问题,是这片海的鱼真的快被捞光了。
阿尔乔姆听着那些汇报,没有任何表情。
“继续。”
半个月后,泰国湾的渔获量骤降了八成。
泰国渔民出海一趟,空网而归。
码头上的鱼市冷冷清清,鱼价飞涨。
渔民们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支庞大的船队,眼里有愤怒,也有恐惧。
泰国政府向苏联大使馆提出抗议。
阿尔乔姆没有回复。
船队不进领海,只在公海作业。
鱼是自己游出来的,不是从领海抢的。
国际法上,站得住脚。
“社长,泰国政府又抗议了。
这次措辞很严厉,说我们在掠夺泰国湾的渔业资源,要求我们立即停止作业并离境。”
“告诉他们,商会的船队在公海捕鱼,合法。
如果他们不满意,可以派军舰来驱赶。
他们有军舰,我们也有。”
中村没有再问。
他知道社长不是在赌气,是在告诉他们,
——华人的靠山,不是写在营业执照上的,是写在枪上的。
枪在谁手里,谁就是靠山。
又过了半个月,泰国湾的鱼群几乎绝迹。
探鱼仪屏幕上,曾经密密麻麻的光点已经所剩无几。
这片海域的自然恢复期至少需要数年,在此期间,泰国渔民无鱼可捕。
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那个他们在乎的将军,亲手做的。
“社长,菲律宾那边的人已经联系好了。”中村走进驾驶舱。
“起锚。航向菲律宾。”
船队缓缓驶离泰国湾。
六十二艘渔船,数艘运输船,两艘巡洋舰,在海面上排成两列。
身后是泰国湾,是被掏空的海域,是那些傲慢的华人将要面对的渔业萧条。
他们没有求饶,阿尔乔姆也没有回头。
路上,中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社长,泰国那边的华人,以后还管吗?”
“不管。他们选了泰国,就留在泰国。
等到他们被人欺负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我们。
到那时候,管不管,看心情。”
远处的海面上,菲律宾的海岸线若隐若现。
那里也有华人,也有需要保护的人。
那里的华人,还没有拒绝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