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进入菲律宾海域的时候,天色刚亮。
海面从深蓝变成浅绿,水温升高,空气中带着赤道特有的湿热。
苏禄海的浪涌不大,渔船在波涌间缓缓起伏,探鱼仪屏幕上信号密集。
这里的渔获资源不比印尼爪哇海差,
热带金枪鱼、鲣鱼、鲐鱼、竹筴鱼、鱿鱼、对虾、各类珊瑚礁鱼类,
——种类比南海更丰富,规模比泰国湾更庞大。
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船头,闭着眼睛。
空间感知力全开,方圆一千公里内,每一群鱼、每一片珊瑚礁、每一艘船的动向,都在他的意识中成像。
苏禄海是太平洋西部最大的珊瑚礁三角区核心地带,数千种鱼类在此繁衍生息,规模之大,用网都装不下。
这里不是谁家的领海,是公海。
公海的鱼,谁捞到算谁的。
他撤回意识,睁开眼睛。
“中村。”
中村从驾驶舱探出头。“社长。”
“通知各船,分散作业。
目标——金枪鱼、鲣鱼、鲐鱼、竹筴鱼、鱿鱼、对虾。
按编队放网,不要扎堆。
捕捞强度拉到最大,昼夜轮班,人歇网不歇。”
中村按下对讲机。
“全船注意,分散作业。目标金枪鱼、鲣鱼、鲐鱼、竹筴鱼、鱿鱼、对虾。放网。”
六十二艘渔船散开,在海面上铺成扇面。
渔网从船尾滑入海中,白色的浮球在海面上跳动,晨曦中那些浮球像一串串珍珠。
半小时后,第一网出水。
“1号船满仓!金枪鱼,黄鳍和大眼,三百多尾,每尾都在三十公斤以上!”
“3号船满仓!鲣鱼,至少二十五吨!”
“5号船满仓!鱿鱼,全是鱿鱼!”
“7号船满仓!对虾,虾体饱满!”
对讲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船员们的嗓门比在印尼时更大,不仅因为这里的渔获量大,更因为他们知道社长在泰国海域憋了一肚子火。
泰国人让老板不爽,他们就把泰国湾捞空了。
现在到了菲律宾,社长没说停,谁也不敢停。
渔网一网接一网,船舱满了一舱又一舱,转运船来往穿梭,北极星号的冷舱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
阿尔乔姆对中村有交代,这批渔获不运往日本,不经过香港,直接从菲律宾海域装船,通过商会的运输船运往深圳。
“社长,深圳那边的冷库够用吗?”
“够。
沈静文刚扩建完,库容一百二十万吨。
这批货的量,塞不满她的冷库。”
渔获从渔船转运到运输船,从运输船卸到深圳码头的冷链车,从冷链车送入批发市场的冷库。
每一道环节都有专人负责,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秋刀鱼、鲐鱼、鲹鱼、沙丁鱼、鱿鱼、对虾、金枪鱼,——部分运往深圳,部分走香港账户。
阿尔乔姆在船舱里翻阅沈静雯发来的销售简报。
数字很漂亮,国产远洋渔获在国内市场的销路已经打开,价格稳中有升,利润可观。
这不是做慈善,是做生意。
沈静文的电报还提到了国内的需求变化,不仅是深圳市场,广州、上海、北京、天津等大城市的批发商也慕名而来。
货到即出,冷库周转率大幅提升,回款周期从一个月缩短到了十天。
阿尔乔姆把简报放回抽屉。
这片海的鱼,够他捞很久。
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些鱼,是因为这片海不只有鱼。
那些从印尼、马来西亚、柬埔寨跟着他走出来的人,需要工作,需要活干。
渔船要人开,渔网要人补,鱼要人卸。
这五千护卫队员的家属,也能在柔佛港、在泗水港、在船队里找到活路。
中村敲门进来。
“社长,转运船已经装满了。第一批货今晚发往深圳。”
“让沈静文那边准备好接货。量比上次多三成,别压货,快进快出。”
“是。”
苏禄海的渔船昼夜不息。
探照灯的光束在海面上扫来扫去,渔网起起落落,鱼群越来越少。
海警船从远处驶来,挂着菲律宾国旗,在船队外围转了几圈,又慢吞吞地开走了。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两艘巡洋舰在公海上护航,菲律宾海军的巡逻艇排量不过几百吨,炮口径不超过七十毫米。
面对苏联的万吨级巡洋舰,他们只能装没看见。
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的船头,打开舱室门,搪瓷杯口微裂,茶水已经凉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在桌面轻轻一磕。
“坚定”号的军官餐厅里,餐桌是圆形的,铺着白色桌布。
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已经落座,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那道主菜上。
厨师把金枪鱼端上来,大腹刺身,鱼脂如雪花般分布在粉红色的鱼肉里。
不是冷冻货,是今早刚捕的,从北极星号的冷舱直接送到舰上,宰杀不过数小时。
“将军同志,您船上的渔获,比我们舰上的伙食好十倍。”
科洛廖夫夹起一片金枪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在太平洋舰队服役这么多年,从没吃过这么新鲜的金枪鱼。
刚捕的,不是冷冻货,入口即化。
舰上那些罐头、冻肉、脱水蔬菜,跟这个没法比。”
扎伊采夫没有蘸酱油,尝了一口,又夹了一片。“好。”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
“船队天天捕鱼,你们想吃,随时有。
不用客气,也不用给我省。
鱼有的是,你们吃得下多少,我送多少。”
科洛廖夫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将军,我们在这片海漂了快一年了。
从日本海到爪哇海,从爪哇海到南中国海,从南中国海到泰国湾,现在又到菲律宾。
护航这么久,官兵们没有怨言。”
阿尔乔姆看着他。“因为渔获?”
“不全是。
因为您把他们当人看。
海军打仗吃罐头,这是规矩。
但您来了以后,罐头少了,鲜鱼多了。
舰上的水兵说,跟着将军干,有鱼吃。”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
科洛廖夫喝了口酒。
“但将军,舰队不可能永远在东南亚。
太平洋舰队有自己的任务。
您长期需要护航,总得有个名目。
不能一直说是捕鱼,捕鱼不需要巡洋舰。
这里面的门道,上面迟早会问。”
阿尔乔姆放下茶杯。
“不是我在东南亚,是南阳商会在东南亚。
商会的船队需要保护,商会的港口需要守卫,商会的会员需要安全感。
这不是我的私事,是商会的生意。
生意做大了,需要军舰护航。
军舰来了,生意才能继续做大。
循环往复,各取所需。”
科洛廖夫沉默了片刻。“将军,这话您跟莫斯科说。”
“会说的。但不是现在。”
扎伊采夫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
“将军,护卫队那些兵,都是从哪招的?”
“印尼、马来西亚、柬埔寨。
打过仗的,有的是从丛林里走出来的,有的是从难民营里挑出来的,有的是从破产船队里收编的。
他们不会问为什么打,只会问打谁。
这是好兵,也是最难管的兵。
不给他们活干,他们就会闹事。
给他们活干,他们就能替你卖命。”
扎伊采夫没有再问。
他夹起一块油蟹,蘸了姜醋汁,慢慢嚼。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厨师端上第二道菜,清蒸石斑鱼,是今早从苏禄海珊瑚礁区捕获的。
鱼身雪白,肉质嫩滑,配上蒸鱼豉油和葱姜丝,入口即化。
科洛廖夫连吃了几口,额头渗出细汗。
“将军,这片海的鱼,比日本海的好吃。”
“日本海的鱼吃腻了?”
“不是腻,是不一样。
日本海的秋刀鱼肥,但吃多了油大。
这里的石斑鱼清甜,怎么做都不差。”
科洛廖夫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将军,我跟您干了快一年,知道您不是普通人。
您在东南亚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钱。
您是为了我们苏联的利益,使用那些华人,是因为他们的意识形态和我们相近。
我们护航,不只是为了苏联,也是为了您。您心里清楚。”
阿尔乔姆看着他。“科洛廖夫,你话说多了。”
“是,话说多了。
但不说,怕您不知道。
舰上的官兵愿意跟着您干,不是因为您的军衔,是因为您把他们当人看。
海军打了这么多年仗,谁在乎水兵吃得好不好?
您在乎。”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扎伊采夫夹起一块金枪鱼。
“将军,舰上的淡水柜快见底了,需要靠港补给。”
“柔佛港,那是我们的海港。
商会的码头可以停靠,补给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去,报我的名字。”
科洛廖夫端起酒杯。“干。”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玻璃清脆。
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以茶代酒。“干。”
······
苏禄海的鱼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探鱼仪屏幕上那些曾经密集如云的光点,一天比一天少。
先是金枪鱼群散了,接着是鲣鱼群稀疏了,然后是鱿鱼和对虾的产量大幅下降。
菲律宾渔民站在自家小船的船头,望着远处那支庞大的船队。
六十二艘渔船,数艘运输船,两艘巡洋舰。
他们的渔网比菲律宾渔船大数倍,捕捞效率高出十几倍。
小渔船在海浪中摇摆,船上的木桶里只有几条卖不出去的小杂鱼。
“阿爸,我们的鱼呢?”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蹲在船尾,手里攥着空空的渔网。
老渔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片已经空荡荡的海面上。
这片海,他们祖祖辈辈捕了几辈子。
鲐鱼、鲹鱼、沙丁鱼、金枪鱼、鱿鱼、对虾——从来没有断过。
今年断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
渔民们自发组织起来,小渔船聚集在港口,船头绑着标语:
“外国船队滚出去”“还我们的海”“
政府不管,我们自己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