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从柔佛海峡起锚,航向东北。
海面深蓝,涌浪不大。
两艘巡洋舰一左一右,舰首劈开的海浪在阳光下泛着金白色的光。
北极星号居中,六十二艘渔船在海面上排成两列,像一群迁徙的巨鲸。
海图桌上摊着航线图,
红笔标注的航迹从柔佛港出发,
沿着马来半岛东海岸北上,
穿过暹罗湾,进入南海。
标注着“金兰湾”的位置,用蓝笔画了一个圈。
“社长,我们真要去金兰湾?”
中村站在海图桌对面,手指按在那个蓝圈上。
“路过,打个招呼。不打仗,不挑衅。但要让美国人知道,我们不是偷偷摸摸来的。”
中村没有再问。
他转身去安排各船的航向和通讯频道的加密调整。
船队保持十二节航速,队形紧密,雷达静默,电台只接收不发报。
海面上除了浪涌,什么也没有。
······
金兰湾的入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两座半岛环抱着深水航道,像两扇微微开启的门。
门后是美军在东南亚最大的军事基地,
——深水码头、军用机场、油库、弹药库、营房、医院、通讯中心,一应俱全。
两艘巡洋舰在港外十八海里处停航。
舰首对着港区方向,炮管仰角不高,但方向明确。
北极星号减速,缓缓驶入巡洋舰之间的水域。
阿尔乔姆换上了深灰色的少将军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下泛着暗光。
“发信号。”他对通讯兵说。
“内容?”
“苏联太平洋舰队军舰‘坚定’号、‘积极’号,及随行民用船队,途经贵方防区,请求临时停靠。
阿尔乔姆少将拟登岸拜会。”
电文以明码发出,没有加密。
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嘀嗒声在寂静的驾驶舱里格外清晰。
金兰湾方向沉默了十几分钟。
然后,一串电码回来了。
“同意将军登岸。舰队不得入港。小艇将在指定位置接驳。”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那行电文。
“回电:感谢贵方理解。”
他转身对中村说,“叫小艇。”
小艇是北极星号的交通艇,白色艇身,马达动力。
阿尔乔姆站在艇首,扶着栏杆,看着金兰湾的入口。
那两扇门没有完全打开,但开了一条缝。缝不大,够一个人进去。
交通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白色的尾浪。
金兰湾的码头越来越近,栈桥上的美军士兵举着望远镜,看不清表情。
码头上站着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军官,肩章上校衔,头发花白。
“阿尔乔姆将军?我是金兰湾基地副司令,威廉·特纳上校。”
阿尔乔姆走上栈桥,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特纳上校,感谢接见。”
特纳没有握手,侧身让路。“请。”
两人沿着栈桥走进基地。
混凝土路面,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远处机库里露出F-4战斗机的尾翼,停机坪上停着几架运输机。
油库的储油罐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罐体上印着美军的标志。
特纳把阿尔乔姆引进一栋两层小楼。
楼不大,门口没有岗哨,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金兰湾的航拍照片和美军各部队的徽章。
会议室的窗户正对着港区,几艘美国军舰停泊在码头上,舷号模糊不清。
“将军,请坐。”特纳拉开一把椅子。
阿尔乔姆坐下,没有喝茶,也没有寒暄。
······
特纳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将军,您的舰队此行目的何在?”
“捕鱼。
船队需要休整,船员需要补给。
贵方港口设施完善,借贵方一块锚地暂泊几日,休整完毕即离开。”
“捕鱼?”
特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
“六十二艘渔船,两艘巡洋舰护航,从日本海一路南下,在印尼待了几个月,在马来西亚又待了几个月,现在到金兰湾来了。
将军,您不是在捕鱼,是在巡视。”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上校,如果我要巡视,会带着航母来。两艘巡洋舰不够看。”
特纳沉默了片刻。
“苏联军舰出现在这个海域,华盛顿会紧张。”
“华盛顿在越南战场上已经够紧张了,多两艘巡洋舰不多,少两艘不少。”
特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苏联海军的军舰,出现在美军基地附近,按照惯例,我们需要确认贵方的意图。
将军,您能给我一个让华盛顿放心的解释吗?”
“船队需要淡水、燃油、食品补给。
金兰湾是这片海域设施最完善的港口。
作为军人,选择在这里停靠最合理。
至于舰队——”
阿尔乔姆看着特纳的眼睛,
“舰队的任务是护航。
民用船队在公海捕鱼,有遭遇海盗的风险。
苏联军舰保护苏联公民的合法权益,符合国际法。”
“海盗?”特纳的眉毛挑了一下。
“南海海盗猖獗,贵方应该比我清楚。”
特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释然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懒得拆穿”的笑。
“将军,您是个有意思的人。
从柔佛海峡一路北上,途经南海,不去新加坡,不去菲律宾,偏来金兰湾。
您是来打招呼的。
让我们知道您在这片海域,让华盛顿知道苏联海军在南海的存在,让河内知道您不是北越的盟友。”
阿尔乔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特纳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港区里那几艘停泊的美军军舰。
“将军,舰队不能入港。
这是华盛顿的决定。
但您个人,可以在基地里走走看看。淡水、燃油、食品补给,我们会安排驳船送到您船上。”
他转过身。
“至于捕鱼,只要不进入越南领海,不干扰美军行动,我们不干涉。
但有一条,
——不要靠近北越海岸线。
那里不是我们的防区,出事了我们不管。”
“明白。”
······
会谈结束后,特纳带着阿尔乔姆在基地里走了一圈。
机库、码头、油库、营房、医院、商店、电影院、教堂,一应俱全。
这里不像军事基地,像一座小镇。
街上有穿着军装的美军士兵,也有穿着工装的越南工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军属。
“上校,贵军在越南还要待多久?”
特纳没有回答,沉默了几步。
“将军,这个问题,华盛顿都回答不了。”
远处,几架F-4战斗机从跑道上起飞,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机翼下的挂架上满载炸弹,航向西北。
那里是老挝边境,每天都在轰炸胡志明小道。
阿尔乔姆收回目光。
“战争打不赢的。”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特纳停下脚步。
“将军,不管您此行真正目的是什么,
——不要在北越发炮,
——不要在南海惹事,
——不要让河内以为苏联要下场。
我们现在撤军已经很难了,别给我们添乱。”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我以苏联少将的名义保证,船队在南海期间,不进入北越领海,不向任何目标开火,不与任何武装力量接触。”
他顿了顿。
“但如果贵方的飞机或舰艇误判我方意图,率先开火,我方有权自卫。”
特纳点了点头。
“我会把这个保证通报华盛顿。”
阿尔乔姆站在栈桥上,看着港区里那些美军军舰。
几艘驱逐舰、登陆舰、补给舰,舷号斑驳。
甲板上的水兵穿着短裤,光着膀子在保养武器。
战争打了这么久,他们疲惫了。
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只想着回家。
他转身,走下栈桥,登上交通艇。
马达声突突地响,艇首划开海面,拖出一道浅白色的尾浪。
······
舰队没有进入金兰湾,而是在港外锚地抛锚休整。
美军的驳船靠上来,送来淡水、燃油、食品、药品。
船员们轮流下船,沿着金兰湾沿岸的长滩散步。
美军巡逻艇在远处游弋,不靠近,也不离开。
中村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金兰湾的灯火。
“社长,美国人就这么让我们待着?”
“他们不想打仗。
两艘巡洋舰在这里,他们打不过。
打不过,就只能让着。”
阿尔乔姆站在船头,海风吹动衣领。
“但不代表他们不盯着。
这附近,至少有两艘美军驱逐舰在巡逻,岸上的雷达站一直在扫描我们的位置。
金兰湾基地的侦察机今天起飞了三次,都在我们头顶绕。”
“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等。
等他们把我们的行踪报回华盛顿,等华盛顿判断我们是不是威胁,等他们确认我们真的只是来捕鱼的。
确认了,他们就放心了。
放心了,就不会再盯着。”
中村沉默了片刻。“社长,您之前说去金兰湾是打招呼。现在招呼打完了,他们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没有开炮。”
······
舰队在金兰湾外海停留了四天。
四天里,阿尔乔姆没有下船,只在甲板上散步。
美军侦察机每天照常起飞,照常盘旋,照常拍照。
驱逐舰在远处游弋,不靠近,也不离开。
第五天清晨,舰队起锚。
航向西北,驶入泰国湾。
海面从深蓝变成浅绿,水温升高,空气中带着赤道特有的湿热。
泰国湾的海水平静,浪涌不大,渔船在浪涌中缓缓起伏。
这里的鱼群规模比南海小,但种类更丰富,热带珊瑚礁鱼类、底栖贝类、对虾、鱿鱼。
“社长,泰国湾也捕?”
“捕。但不捞光。留一些给当地人,不惹事。”
船队分散作业,渔船在海面上铺开,渔网起起落落。
探鱼仪屏幕上的信号密集,渔获量可观,但阿尔乔姆没有再像在印尼那样掠夺式捕捞。
够了就行,不贪婪。
泰国空军每天派侦察机在船队上空盘旋,机翼下的泰国国旗清晰可见。
泰国海军的巡逻艇在远处游弋,不靠近,也不离开。
美军在金兰湾的侦察机也延伸了航程,每天都要在泰国湾上空绕两圈。
三国盯着一支船队,动静不算小,但没人开第一枪。
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的驾驶舱里,望着海面上那些正在作业的渔船。
中村走过来。“社长,泰国军方发来询问,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泰国湾。”
“告诉他们,捕完这批鱼就走。”
“他们要是赶我们呢?”
“赶不走。
泰国海军打不过巡洋舰。
但他们不会打,他们也不希望我们在这里待太久。
泰国政府需要美国援助,
美国人不希望我们在泰国湾常驻。”
阿尔乔姆转身看着海图。“我们待一个月,然后去柬埔寨海域。”
中村愣了一下。
“社长,柬埔寨在打仗。”
“不打仗的地方,鱼早就被捞光了。打仗的地方,鱼多。”
渔船还在作业。
阿尔乔姆在泰国湾边缘找到了一个避风锚地,水深合适,周围没有暗礁,足够整支船队抛锚休整。
通讯频道里传出泰国海军的警告,说这里不允许外国船队长期停泊。
阿尔乔姆没有回复。
警告了几次,不见回应,也就不再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