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吉隆坡,总理府。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刺目的光斑。
敦阿都拉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柔佛港最新施工进展。
附照片:
——码头岸线已初步成形,数座泊位同时作业,工程车辆穿梭往来,护岸上的碎石堆积如山。
财政部长坐在对面,声音低沉。
“总理,他的港口地基和航道,据说一夜之间就成形了。
现在码头的混凝土浇筑进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
按照这个速度,不用一年,他的码头就能投入使用。”
国防部长把报告翻到某一页,弹了弹纸边。
“他的护卫队已经控制了港区周边区域,我们的军警无法进入。
名义上是‘港区治安由商会负责’,
——实际上就是租界!
他们在印尼的泗水港已经这么干了,现在又想在我们这里如法炮制。”
“苏联人在背后撑腰,我们动不了他。”
外交部长把话接了过来。
“但还有一件事比港口更紧迫——马共。
情报局的最新报告,马共最近的活动频繁,从南方的柔佛丛林到北边的吉兰丹,都有小股武装出现。
不是大规模进攻,是袭扰。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们追不上,也剿不完。
陆军已经被拖在丛林里几十年,伤亡、消耗、疲惫,我们撑不下去了。”
阿都拉萨沉默了片刻。“英国人还在吗?”
“已经在收缩了。新加坡独立后,英军逐步撤离,我们只能靠自己。”
“美国人呢?”
“陷在越南,顾不上我们。”
阿都拉萨把烟掐灭。
“所以我们要同时对付苏联人、华人商会、马共游击队,还要靠自己建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吉隆坡,天灰蒙蒙的。
那片灰蒙的天空底下,有几十年的战争留下的创伤,也有未来的焦虑。
国家安全局长翻开另一份报告。
“总理,马共那边……最近有动静。他们最近又和阿尔乔姆的人接触过。”
阿都拉萨转过身。“什么时候?”
“几周前。
海警船报告,有人在北极星号上停留了数十分钟。
我们没有拦截,也没有证据。
但情报局的分析是,马共在找退路。
打了几十年,打不动了。
他们想体面地走出丛林,需要一个梯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阿都拉萨慢慢走回座位,看着地图上那片标注为“马共控制区”的深绿色区域。
几十年了,那片深绿始终没有消散。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又收回来。
“阿尔乔姆在印尼是怎么解决共产党问题的?”他问。
国家安全局长翻出另一份文件。
“他没解决共产党。
他让共产党变成了合法政党。
马共印尼分支在苏哈托上台后被清洗得很惨,但阿尔乔姆介入后,那些幸存下来的人被吸收进了他的商会和护卫队。
现在他们不是叛军,是保安。
有制服,有工资,有合法身份。”
阿都拉萨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在剿共,是在收编。”
“是的。收编比剿灭划算。
剿灭要花钱、要死人、要消耗国力。
收编只要给钱、给活干、给身份,敌人就变成了自己人。”
阿都拉萨站起来。
“备车。去柔佛。”
······
曾庆祥再次登上了北极星号。
这一次不是坐着木质小艇在暮色中靠近,而是乘着总理府的专车,从吉隆坡一路驶到柔佛港的临时码头。
码头上堆着钢筋水泥,工人们正在浇筑泊位,戴着黄色安全帽的林文清在远处指挥。
阿尔乔姆的舱室还是那个舱室。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搪瓷茶杯放在桌角,杯壁上那个小缺口对着他的方向。
曾庆祥坐在书桌对面,将阿都拉萨的亲笔信放在桌上。
信纸只有一页,手写,字迹工整。
“将军,总理希望您能出面调解政府与马共之间的冲突。”
阿尔乔姆看着那封信。
“调解?怎么调?”
“条件可以谈。
政府愿意考虑马共转型为合法政党。
但前提是马共必须放下武器,彻底解除武装。
政府不能接受一个拥有武装的政党在境内活动。”
阿尔乔姆靠着椅背。
“马共放下武器,交给谁?”
“交给您。”
曾庆祥顿了一下,这句话他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
“总理的意思是把马共的武装人员整体编入南阳商会的护卫队,就像您在印尼做的那样。
马来西亚政府不接收这批人员,不过问、不清算、不追究。
武装问题由您解决,政治问题由政府解决。”
阿尔乔姆沉默了片刻。
——“政府愿意承认马共的合法地位?”
“愿意。
但马共不能以‘共产党’的名义注册,也不能公开宣扬共产主义。
可以用其他名义,比如‘马来西亚人民正义党’或‘马来西亚工人团结党’,具体名称可以谈。
放下武器、转为合法政党、参与议会选举、接受宪法约束。
这是总理的底线。”
“马共的武装人员怎么处置?”
“由您接收。
打散编制,混编进南阳商会的护卫队。
马来的军事人员负责处理具体移交事宜,不公开露面,不留官方记录。
所有手续走商业雇佣渠道,人事档案存放在商会,不交政府备案。
在法律上,这些人只是商会的保安,与马共没有任何关系。”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到窗前。
港区的灯火星星点点,护卫队的营地在远处亮着灯。
马共的三千战斗骨干很快就能从丛林里走出来,不用继续在饥荒和疾病中挣扎,也不用再担心被清算。
他们会有制服、工资、合法身份,还有未来的出路。
他转过身。
“政府能接受马共在野党的身份吗?”
“能。他们不掌权,我们就能谈。”
“护卫队的扩编,政府有意见吗?”
“没有。
政府只要求护卫队不参与政治,不介入政府与反对党之间的冲突。
护卫队的任务是保护商会资产,不是替马共打仗。”
阿尔乔姆看着他。“还有吗?”
“总理希望在协议签署后,政府能发表联合声明。
马共宣布放弃武装斗争,转型合法政党。
政府宣布既往不咎,全面特赦。
双方都体面,都好下台阶。”
曾庆祥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只写了几行字。
“这些是底线条件,将军如果同意,就可以安排双方代表会面了。”
······
十二月初,吉隆坡郊外的一处安全屋。
长桌两侧的人互相打量。
政府这边坐着国家安全局长、警察总监、军方代表。
马共那边坐着陈平的代表,还有几个老面孔,有的曾在丛林里打了二十年游击,有的在英军监狱里坐过多年。
对面是政府的人,彼此恨了几十年。
阿尔乔姆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那份协议草案。
“第一条,马共即日起宣布放弃武装斗争,就地停火,部队集结待命,等待收编。
第二条,马来西亚政府承认马共为合法政治组织,允许其以‘马来西亚人民正义党’名义登记注册,参与议会选举。
第三条,马共武装人员约三千人,整体移交南阳商会,整编为护卫队。
政府不过问、不清算、不追究。
第四条,政府对马共全体成员予以特赦,既往不咎。”
国防部长举手。
“将军,第三条,人员移交后的管理……”
“整编后归护卫队统一指挥。
编制打散,混编进商会已有安保力量。
不单独成军,不保留原指挥体系,不设独立驻地。
他们是保安,不是军队。
做的是安保,不是政治。”
“如果他们在护卫队里继续搞地下活动呢?”
“护卫队的规矩是商会的规矩。
谁犯规矩,谁走人。
护卫队的规矩不涉及政治倾向,只管安全与纪律。
搞地下活动不是护卫队的纪律问题,是马来西亚政府的法律问题。
届时护卫队会配合政府依法处理。”
军方代表与国安局长交换了一下眼神。
马共的代表举手。
“将军,我方人员的家属怎么安置?”
“愿意随迁的,安排在港区。
商会提供住房、就业、子女教育。
不愿意随迁的,政府保障其人身安全,不歧视、不清算、不骚扰。”
“如果政府不守诺言呢?”
“政府不守诺言,商会守。
商会的护卫队保护商会成员,也包括马共成员的家属。”
马共代表不再问了。
国家安全局长也举了手。
“将军,马共转型为政党后的活动范围,有没有限制?”
“没有。
只要遵守马来西亚法律,不鼓吹暴力、不煽动种族仇恨、不颠覆国家政权,他们的活动范围不受限制。
政府不能因为他们以前的身份而歧视他们。”
国安局长看了看国防部长,不再问了。
阿尔乔姆环视众人,手指按在协议上。
“这份协议,签,还是不签?”
长桌两侧安静了片刻。
然后,马共代表第一个拿起笔。
手有些抖,但签得很用力。
国家安全局长第二个签。
国防部长第三个。
警察总监最后签,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阿尔乔姆没有签字,协议不是他的。
他只是中间人,只管见证,不管执行。
······
协议的墨迹未干,就已经在马来西亚的朝野和军警高层中掀起了巨大波澜。
第一批走出丛林的马共战士在巴生港集结。
两百多人,穿着破旧的军装,背着磨损的步枪,走出丛林。
他们在林子里待了太久,皮肤苍白、瘦削,许多人患了疟疾和营养不良。
阿尔乔姆站在临时搭建的检阅台上,看着那些疲惫但挺拔的身躯。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游击队,是南阳商会的护卫队员。
有制服、有工资、有住房、有医疗、有子女教育。
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商会的产业、家属以及华裔同胞的安全,不是推翻政府。”
人群中,有人哭了。
几十年的战争,付出了一切,最终没有等到胜利,但等到了活路。
护卫队的扩编计划开始落实。
三千名马共骨干被拆散,混编进护卫队各营。
原马共的指挥体系被彻底打破,指挥官降级使用,士兵与商会原有护卫混编同训。
武器统一更换为苏式装备,营区设在柔佛港封闭禁区,不与外界接触。
政府不派人来查,护卫队也不主动惹事。
······
阿尔乔姆在协议上按下了自己的印鉴,一式三份。
马来西亚政府存档一份,马共保存一份,南阳商会留存一份。
这份协议没有国际监督,
没有第三方公证,
没有联合国备案。
——只有三方的签字和彼此心照不宣的信任。
这份信誉,是建立在苏联的强大实力上的!
曾庆祥临走之前,在北极星号的船舷边站了一会儿。
“将军,总理说,这一仗打了几十年,也该结束了。
不是我们赢了,也不是他们赢了。
——是时间赢了。
大家都不想再打了。”
阿尔乔姆站在船头,海风很大。
远处的柔佛港,灯火通明。
“该去金兰湾,拜访一下美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