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林文清在柔佛州首府新山租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电话线拉好了,打字机搬进来了,地图钉在墙上。
他从新加坡和吉隆坡紧急调来了一批工程技术人员,又在当地华人工匠中招募了数十名施工管理人员。
商会出双倍工资,包吃包住,工人们排着队报名。
“林先生,这条路要什么时候通车?”一个工程师问。
“半年。”
工程师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四十公里线路,
——沼泽、橡胶园、山丘,还有几条需要架桥的河流。
“半年不可能。”
“半年。人力不够,我加人。设备不够,我买设备。资金不够,我拨资金。”
林文清把阿尔乔姆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你只需要告诉施工队,干不完,换人。干完了,奖金翻倍。”
工程师不再说话了。
与此同时,港区内的施工也在同步展开。
从印尼调来的工程船已经靠泊,
船上的起重机正在卸货,
——钢筋、水泥、模板、管材,集装箱堆满了临时堆场。
护卫队的一个营在港区外围拉起警戒线,闲人免进。
另一个营在码头边上搭起了临时帐篷,炊事班已经开始生火做饭。
阿尔乔姆站在正在浇筑的办公楼地基旁边,看着工人们忙碌。
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钢筋切割的尖啸声、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港区终于有了一点工地的样子。
······
林文清做事很细。
他用了一天时间,从记忆和工商名录里整理出了一份名单:
马来西亚西海岸和东海岸最具影响力的二十三户华裔家族。
有经营橡胶园的,有开锡矿的,有做进出口贸易的,有掌控航运物流的,有在政商两界长袖善舞的。
每封函件都是林文清亲笔起草,措辞恭敬但不卑微,热情但不急切。
函件中称:
——南阳商会承建柔佛港,港口地基及航道已初步完工,特邀请贵家族派员参观考察,共商合作。
随函附上港口照片,
——晨曦中,笔直的码头岸线、深不见底的航道、忙碌的工程车辆,还有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南阳商会会旗。
照片是阿尔乔姆让随船摄影师拍的,角度选得很好。
既能看清港口的规模,又不至于泄露施工进度的细节。
函件发出的第三天,第一封回函就到了。
是槟城叶家,祖籍福建,经营橡胶和锡矿,在马来半岛北部势力雄厚。
叶家老掌柜的亲笔信,措辞客气,说届时将亲自前来。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回函陆续到了。
有表示欢迎的,
有表示观望的,
有问商会的具体合作条件的。
但没有一封拒绝。
林文清把回函按时间顺序夹在文件夹里,放在阿尔乔姆的桌上。
“将军,二十三封回函,没有一封说不来。”
阿尔乔姆拿起最上面那封,看了看,放下。
“他们不来,是因为怕。
怕苏哈托,怕马来政府,怕排华。
他们来,也是因为怕。
怕不来,就会被其他家族抢在前面。”
林文清沉默了片刻。
“将军,您这次是想把他们全部拉进商会?”
“能拉多少拉多少。拉不进来的,让他们看着别人发财。”
······
参观日定在一周后。
1971年11月25日,路面虽然没有完成施工,但是已经基本硬化!
清晨,柔佛海峡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港区门口已经停满了轿车,
——奔驰、沃尔沃、凯迪拉克,车牌来自吉隆坡、槟城、怡保、新山、马六甲。
司机们聚在树荫下抽烟,佣人们从后备箱里取出折叠椅和保温壶。
林文清站在门口迎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每来一位客人,他都能准确叫出对方的姓氏和家族,然后引着往里走。
第一批下车的是槟城叶家的人。
叶老掌柜七十多岁,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
他站在码头岸线上,望着那片延伸到海里的突堤,拐杖在花岗岩地面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文清,这片地基,是什么时候打的?”
“前几天。”
“前几天?”
叶老掌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粗糙的石面。
“花岗岩。这么厚的花岗岩,前几天打的?”
林文清没有解释。
叶老掌柜也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望着航道里停泊的那几艘工程船,望着码头上忙碌的工人,望着远处海面那两艘灰色舰影。
“那两艘船,是苏联人的?”
“是。巡洋舰。太平洋舰队的。”
叶老掌柜沉默了片刻。
“文清,你们商会的靠山,是苏联人?”
“商会的靠山是法律,是合同,是实力。”
林文清没有正面回答。
“但将军说,在这片海域,谁有军舰,谁就有发言权。”
叶家老掌柜没有再问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儿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回去把那批橡胶园的股权梳理一下。准备入会。”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其他家族的代表陆续到来。
有人沉默,有人惊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相机拍照。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码头上那面旗帜上——镰刀锤子、椰树、握手的图案,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
参观结束后,阿尔乔姆在港区临时搭建的会议棚里会见众人。
长桌铺着白布,桌上摆着茶水。
没有椅子的,站着。
椅子不够的,挤着。
二十三户家族的代表来了四十多人,把会议棚塞得满满当当。
阿尔乔姆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
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不急不躁。
“各位,今天请你们来,是让你们亲眼看看这个港口。
这不是图纸上的港口,是已经趴在这片海上的港口。
地基有了,航道有了,岸线有了。
剩下的,是时间。”
会议棚里安静了片刻。
叶老掌柜第一个开口。
“将军,商会的条件是什么?”
“入会,交会费。
不入会,不勉强。
会费每年每家五万马元,用于商会的日常开支和护卫队建设。
商会的成员,享受商会统一采购、统一运输、统一销售的渠道。
商会的护卫队,保护商会成员的产业安全和家属安全。
商会的法律顾问,
替商会成员打官司,
从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的法庭,一直打到国际法院。”
阿尔乔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商会的成员之间,不允许恶性竞争。
价格统一,市场划分,渠道共享。
谁破坏规矩,谁就被踢出商会。
踢出去之后,
商会的护卫队就不再保护他的产业。
他能不能活下去,看他自己的本事。”
会议棚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有人在低头沉思,有人在交换眼神。
叶老掌柜举起手。
“将军,护卫队现在有多少人?”
“五万。”
“五万人?”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人。
二十八个团。
装备苏联制式武器,教官是苏联陆战队员。
港区租界内享有治外法权,印尼的泗水港、马来西亚的柔佛港,护卫队都有权驻扎和执勤。”
阿尔乔姆的语气平淡。
“不是要打仗,
是要让那些想动我们的人不敢动。
有枪不用和没有枪,是两回事。”
叶老掌柜站起来。“叶家加入。”
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槟城叶家、怡保梁家、马六甲陈家、新山黄家、吉隆坡张家……二十三家,全部表态加入。
林文清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在入会登记表上打勾。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稳。
······
入会手续办完后,阿尔乔姆把护卫队的扩编提上了日程。
柔佛港需要常驻安保力量,商会的产业遍布西海岸,华裔聚居区的巡逻需要轮换,马共的三千战斗骨干即将接收。
现有的五万人,不够用。
“各家族按产业规模,分摊扩编名额。
橡胶园多的,多出人。
锡矿大的,多出枪。
钱多的,多出钱。
护卫队不是慈善机构,是商会自己的武装力量。
谁出的人多,谁在护卫队的指挥权就大。
公平合理,各取所需。”
叶家老掌柜第一个报数。
“叶家出五百人。”
怡保梁家报三百,马六甲陈家报二百,新山黄家报四百,吉隆坡张家报六百……
数字越报越高,林文清手里的笔越记越快。
不仅是人的数量,还有武器装备的配套费用、训练场地、营房设施、后勤补给,阿尔乔姆一项一项安排下去。
会议结束后,叶老掌柜拄着拐杖走到阿尔乔姆面前。
“将军,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英国人、日本人、马来人执政。头一回见到华人自己说了算。”
阿尔乔姆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华人。我是苏联人。”
叶老掌柜笑了。
“将军,您不必说。我们知道您是谁。您做的事,我们知道是为了谁。”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码头,海风把衣角吹起来。
远处的海面上,北极星号的船头正朝着港区的方向。
货物要运,港口要建,商路要通。
不是一天能建成的,但地基已经扎下去了。
地基扎在岩石上,岩石扎在海峡的深处。
这片海的风浪再大,也吹不动它。
“不知道,马来政府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