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总理府。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敦阿都拉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蒂。
外交部长坐在对面,手边是一份刚起草的外交照会,
——苏联驻吉隆坡大使馆,
正式知会马来西亚政府,
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副部长、苏联少将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
将抵马进行,——“友好访问”。
照会措辞客气,但措辞的内容不客气,——不是请求接见,是通报行程。
“将军什么时候到?”阿都拉萨问。
“明日。
专机从雅加达直飞吉隆坡。
随行人员不多,但规格不低。
莫斯科方面很重视这次访问。”
阿都拉萨沉默了片刻。
他是军人出身,在英联邦军队服役过,见过苏联的军官。
但阿尔乔姆这种人,他没见过,
——不是外交官,却比外交官难对付;
不是商人,却比商人更精明;
不是军人,却手里握着整个东南亚的海陆棋局。
“接待规格呢?”
“照苏方要求,最高规格。
部长级官员接机,总统府会晤,全套仪仗队。
外交部这边已经拟好了方案。”
阿都拉萨把烟掐灭。“他不是来旅游的。他来,是要东西来的。”
“他要什么?”
“他已经在印尼有了泗水港。
现在他想要马来西亚的港口。
柔佛海峡北岸,巴西古当那片沼泽地。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以后会有。”
外交部长愣住了。
“巴西古当?
那是一片荒地。沼泽、渔村、红树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要那块地做什么?”
“建港。做物流。控航道。”
阿都拉萨站起来,走到窗前。
“柔佛海峡是马六甲海峡的东口,连接南海和印度洋。
谁控制了这个出海口,谁就能掐住东亚的能源咽喉。
他要的不是一块地,是整个马六甲海峡的东大门。”
窗外,吉隆坡的天很蓝。
那片蓝的天上,云走得很快。
······
次日,梳邦国际机场。
专机降落时,阳光正烈。
舷梯车靠上去,舱门打开。
阿尔乔姆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少将军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跟着南阳商会会长林文清和两名随从。
机场上铺着红毯,仪仗队持枪立正。
外交部长站在舷梯下,身后跟着一群官员和翻译。
舷梯上的身影一步步走下来,外交部长的笑容挂得恰到好处。
“阿尔乔姆将军,欢迎访问马来西亚。”
阿尔乔姆握住他的手。
“部长先生,打扰了。”
没有寒暄。
没有“贵国风光秀丽”“历史悠久”之类的客套话。
红毯不长,从舷梯到礼宾车的距离,阿尔乔姆走得不紧不慢。
仪仗队举枪敬礼,他没有还礼,——不是忘了,是不需要。
他用苏联少将的身份踏上马来西亚的土地,不是来行礼的。
谈判桌才是此行真正的战场。
······
总统府,会议室。
长桌铺着白绸,中间插着两国国旗。
阿都拉萨坐在主位,阿尔乔姆坐在他对面。
马来西亚这边,出席的是外交部长、国防部长、财政部长,还有国家安全局长。
阿尔乔姆这边,只有林文清和两个秘书。
人少,但分量不比对方轻。
“阿尔乔姆将军,欢迎。”
“总理先生,感谢接见。”
阿都拉萨点点头,没有再说。
阿尔乔姆也不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外交部长想开口暖场,阿尔乔姆抬手,示意他不必。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南阳商会、柔佛港开发计划书”字样。
打开,摊在桌上。
“总理先生,
南阳商会希望租用柔佛海峡北岸的土地建设新港。
选址在巴西古当,约八千英亩,现为未开发荒地、沼泽、渔村。
商会全额投资建设港口、道路、仓库、供水供电及全部配套设施,政府无需出资。”
阿都拉萨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
“租期九十九年。
商会享有港区独家租赁权、运营权、管理权。
码头、航道、仓库、土地,由商会统一调度。
港区治安由商会护卫队负责。
政府保留名义所有权,收取租金及税收,对港区进行安全检查。”
阿都拉萨抬起头。“将军,您要的是一块租界。”
“不是租界,是合作开发。”
阿尔乔姆的语气平稳。
“巴西古当现在是一片沼泽,一文不值。
商会在那里投入资金、技术、人力,建港口、修路、通水通电。
十年之后,那里会成为马来西亚最繁忙的港口。
政府不花一分钱,得到一座现代化港口,每年收税、收租、收过路费。
商会的船队有了自己的母港,商会的货物有了自己的出海口。
这是双赢。”
财政部长翻开计划书。
“将军,九十九年租期是不是太长了?”
“不长。港口的投资回收周期需要数十年,九十九年正好覆盖。
九十九年后,港口设施全部老化,需要重建。
届时商会如果运营良好,可以续租。
如果运营不善,政府收回土地,不亏。”
国防部长插话。
“将军,港区治安由商会护卫队负责,马来西亚政府如何监督?”
“政府可以派联络官常驻港区,随时了解情况,随时提出意见。
护卫队的行动受马来西亚法律约束,同时享有苏联的治外法权。
这一点与印尼泗水港的租约条款一致,可以写入合同附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阿都拉萨抬起头,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
“将军,如果政府不同意呢?”
“那商会的船队就继续在公海捕鱼。
渔船不进港,货不上岸,工人不就业,税收不产生。
政府不亏,商会也不赚。”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
“但总理先生,美国陷在越南,英国正在撤出,苏联在东南亚的影响力正在上升。
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与其让别人来开发巴西古当,不如让南阳商会来。
商会不是政府,不是军队,是商业组织。
商会的利益与马来西亚一致,
——稳定、繁荣、开放。政府失去的只是荒地,得到的却是合作伙伴。”
阿都拉萨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份文件上,照在“南阳商会”四个字上。
东南亚需要发展,马来西亚需要外资,需要港口,需要就业。
1969年的种族骚乱之后,政府需要稳定,需要经济增长来安抚各族民众。
阿尔乔姆给的,正是他需要的。
“将军,我需要内阁讨论。”
“我等您。”
······
内阁会议室里吵成一团。
国防部长拍着桌子说不能把港口交给外国人,九十九年太久,这是卖国。
财政部长算着账说政府没钱,不出资建港,怎么发展?
巴西古当那片沼泽扔在那里几十年了,没有人要。
现在有人要投钱,政府还拦着?
阿都拉萨坐在主位,一直没有表态。
他在等,等一个足够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阿尔乔姆给的那个理由,现在还不够硬。
“总理,苏联人的军舰在马六甲海峡巡弋,我们的船让道,我们的渔民躲着走。
我们不答应,他们会走吗?”
财政部长说出了谁都不想面对的那个问题。
阿都拉萨看了一眼国防部长。
后者低着头,没有接话。
“表决吧。”
八票赞成,四票反对,三票弃权。
——通过。
阿都拉萨在协议草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没有犹豫。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
签署仪式安排在总统府最大的宴会厅。
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两份协议并排摆放,封面用烫金写着——“南阳商会、柔佛港开发与运营合作协议”。
阿尔乔姆和阿都拉萨分坐两侧,同时执笔,同时落款。
交换文本,再签一次。
没有犹豫,没有涂改。
签字完毕,两人站起来握手。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记者的快门声密集如雨。
阿都拉萨面带微笑,阿尔乔姆没有笑,但他的目光很沉。
“总理先生,合作愉快。”
“将军,合作愉快。”
协议的核心条款不过寥寥数行,
——南阳商会全额投资、设计、建设柔佛港(巴西古当)。
政府划拨八千英亩土地,租期九十九年。
商会享有港区独家租赁权、独家运营权、独家管理权。
码头、仓库、土地、航道由商会统一调度。
政府保留名义所有权,收取租金及税收,对港区进行安全检查。
港区治安由商会护卫队负责,港区内的法律管辖同时适用马来西亚法律及苏联法律。
说起来只是一纸租约,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这座港从今天起,姓了南阳。
······
签署仪式结束后,阿尔乔姆没有回酒店。
他让车队直接开往巴西古当。
公路坑坑洼洼,路边是大片红树林和沼泽,偶尔有几座渔村,木板搭的房子歪歪斜斜。
阿尔乔姆下了车,站在一个土坡上。
蚊虫在耳边嗡嗡地飞,腐殖质的气味刺鼻。
脚下是黑色的淤泥,踩上去鞋底就陷进去了。
林文清站在旁边,望着那片沼泽,实在看不出这里能建什么港。
“林先生,这里有深水航道。
柔佛海峡水深合适,靠近国际主航线。
马六甲海峡的东口,新加坡港对岸。
地理位置比巴生港好,比槟城港好,是整个马来西亚最适合建深水港的地方。”
阿尔乔姆望着新海峡的方向,对岸新加坡的轮廓隐约可见。
林文清默念了几遍巴西古当这个名字。
马来语的意思是——“仓库”,这片沼泽命中注定要做物流集散地,只是早了十几年被阿尔乔姆拿在手里。
“将军,八千英亩,我们怎么建?”
“先修路。
路通了,物资才能进来。
再建码头,码头我来建。
然后建仓库、冷库、堆场。最后是工业区。
橡胶、棕榈油、锡矿的加工厂,建在港口旁边。
原料从印尼运来,在这里加工,再出口。
成本比在印尼加工低三成。”
“人呢?工人从哪里来?”
“从印尼招。华裔优先,护卫队家属优先。
有活干,有钱拿,他们就不会跟着苏哈托闹。
没活干,没钱拿,他们就会闹。
我们不给他们活干,苏哈托就会给他们枪。”
林文清不再问了。
阿尔乔姆站了很久,望着柔佛海峡对岸新加坡方向。
那里有世界最繁忙的港口,有最密集的航线,有最活跃的贸易。
那里会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不是打仗,是竞争。
商会的船队比新加坡的船队跑得快,商会的码头比新加坡的码头收费低,商会的货物比新加坡的货物流通更顺畅。
竞争不过就打价格战,价格战还不行就拼效率。
拼到最后,赢的是物流,输的是对手。
他要让马六甲海峡东口的灯塔从新加坡港移到巴西古当来。
不是靠战舰,是靠算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