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
送走陈先生后,阿尔乔姆站在船尾甲板上。远处那艘木质小艇在暮色中越来越小,马达声突突地响。海面从灰蓝变成深蓝。
中村走过来。“社长,他们真的会放下武器吗?”
“会。他们没有选择。”
“那马来西亚政府那边,会答应吗?”
“会。
他们也没有选择。
美国陷在越南,英国在收缩,马来西亚军队打了几十年,打不动了。
兵不血刃解决马共,是他们做梦都想的事。
现在有人替他们做,他们求之不得。”
“那您呢?”
“我?”
阿尔乔姆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
“我要的是人。
三千个打过仗、吃过苦、不怕死的人。
这些人编进护卫队,南洋商会的武装力量就能上一个台阶。
以后不管谁想动我们的产业,都得掂量掂量。”
中村没有再问。
夜色中,渔船还在作业。
探照灯的光束在海面上扫来扫去,渔网起起落落。
这片海的鱼很多,够他们捞很久。
但这些鱼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片海里的人。
那些人,才是阿尔乔姆真正想要捞的。
远处,马来西亚海岸线的灯火星星点点。
那里有他要谈的政府,有他要建的港口,有他要收的人。
这片海的棋局越铺越大。
鱼是饵,不是鱼。
······
那艘军警船在数海里外游弋了一整夜。
船不大,排水量不过两三百吨,炮口径小,但雷达灵敏。
从陈先生的小艇靠近北极星号的那一刻起,雷达屏幕上那个小光点就被锁定了。
“长官,那艘小艇靠上了苏联人的船。”一个年轻的海警队员放下望远镜。
海警船舰长接过望远镜,调到最大倍率。
暮色中看不太清,但有人上去了,不止一个,也没有被赶下来。
苏联人不但没有驱赶,还放下了舷梯。
舰长放下望远镜,回到驾驶舱,拿起电台话筒。
“吉隆坡,吉隆坡,这里是海警03。
发现异常情况,有不明人员登上苏联船队旗舰,身份不明,目的不明。”
吉隆坡方面沉默了片刻。
“继续监视。不要靠近。”
“明白。”
天亮时,那艘小艇驶离了北极星号。
海警船靠上去想拦截,小艇没有停,加速往西南方向驶去。
海警船追了几海里,放弃了。
不是追不上,是对方已经进入了马来西亚领海。
在自己的领海里拦截一艘民用小艇,合法。
但小艇上的人,是什么身份?他们上去找谁?谈了什么?舰长不知道。
他把观察记录整理成报告,加密发出。
报告不长,但足够让吉隆坡紧张。
······
敦阿都拉萨正在办公室里听取国家安全局的汇报。
1970年9月他接任总理,接手的是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
英国军队正在收缩,
美国陷在越南,
左翼武装在丛林里打了几十年,
华人与马来人的关系在1969年的“五一三事件”后依然紧绷。
国家安全局长把报告放在桌上。
“总理,
海警船在苏联船队附近发现可疑人员登船。
对方身份不明,但登船后没有被驱逐,停留了约数十分钟。
我们怀疑是……”
阿都拉萨看着那份报告。“是什么?”
“马共的人。”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吉隆坡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双峰塔还没有建起来,只有低矮的建筑群在视线里伸展。
阿都拉萨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们找苏联人做什么?”
国家安全局长斟酌着措辞。
“也许不是苏联人。
那支船队的老板叫北辰真一,日本籍,但他能调动苏联军舰护航,
苏联少将阿尔乔姆经常在船上出现。
这两个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阿都拉萨抬起头。
“情报局的判断。
北辰真一就是阿尔乔姆。
他在印尼建港口、建商会、建护卫队,苏哈托都拿他没办法。
现在他的船队在我们的海域捕鱼,马共的人上了他的船。
总理,这不是巧合。”
阿都拉萨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说什么?”
“马共想找出路,苏联人想找代理人,那个人在印尼做的事,跟他在马来西亚做的事可能是一样的。
建港口、建商会、收编武装。
如果马共的人接受他的收编,我们的心腹大患就解除了。
但条件是那个人说了算,不是我们说了算。”
阿都拉萨站起来,走到窗前。
吉隆坡的街道上车流稀疏,远处的山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马共在丛林里打了几十年,兵力从巅峰时期近万人降至如今三千左右,缺粮缺药,士气低落。
英国撤了,美国撤了,他们还在丛林里。
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
出来就是投降,投降就是清算。
他们需要一个不投降、不清算、能体面走出丛林的梯子。
“总理,我们怎么办?”
“派人去。
不经过外交部,不经过军方。
找可靠的人,以私人身份去。
直接上那艘船,直接找那个人,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军方那边如果知道了……”
“军方不会知道。”
阿都拉萨转过身。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谈成了,军方只能接受。
谈不成,军方也不会知道我们谈过。”
······
马来西亚海军司令部同样收到了海警船的报告。
海军参谋长把报告递给司令。
“将军,苏联人的船队还在作业。那两艘巡洋舰一直跟着,我们的舰艇不敢靠近。”
“马共的人上了苏联人的船,这件事比捕鱼严重得多。
苏联人如果收编马共,我们的丛林就白打了。”
海军司令沉默了片刻。
“报告总理了吗?”
“国家安全局已经报上去了。总理的指示是按兵不动,继续监视。”
海军司令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按兵不动?
苏联人在我们的海域收编叛军,我们按兵不动?”
“总理有总理的考量。马共的事,不是海军能解决的。”
海军司令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面。
那片海面上,苏联巡洋舰的炮口正对着马来西亚的方向。
不是瞄准,是方向。
炮管仰角不高,但足够说明态度。
······
次日下午,三时。
吉隆坡国家安全局的一辆车驶出市区。
车里坐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戴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
他叫曾庆祥,是马来西亚华人公会的中坚人物,祖籍福建,在政商两界人脉广,办事牢靠。
此行不是官方任务,没有证件,没有批文,没有随从。
只有一张名片和一张手写的便条。
便条是总理的亲笔,内容只有一句话:“曾先生,请务必见到阿尔乔姆将军。还有,让他开价。”
小艇载着三个人驶向北极星号。
船长犹豫过要不要派人跟上去,最终没有下命令。
苏联军舰在附近,海警船不敢靠太近。
他们只能看着那艘小艇靠上北极星号的船舷,看着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里。
曾庆祥站在舷梯口,仰头望着这艘庞大的渔船。
船体比马来西亚海军的护卫舰还大,甲板宽阔。
远处苏联巡洋舰的炮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不是军人,但懂。
这片海域的规矩,不是马来西亚定的。是这个人定的。
“先生,社长在等你们。”来接的人侧身让路。
······
曾庆祥走进船舱时,阿尔乔姆正坐在书桌后面。
日光灯光线惨白。
桌上摊着海图,搪瓷茶杯杯口微裂,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有抬头。
“曾先生,坐。”
曾庆祥在对面坐下。他把总理的便条放在桌上,推过去。
阿尔乔姆看了一眼那几行字,没有拿起来。
“总理怎么说?”
“总理问,您想要什么?”
“马共放下武器,转为合法政党。
军队人员不交给政府军,整体交给我接收。
编进南阳商会的护卫队和远洋船队安保。
马来西亚政府承认马共的合法地位,既往不咎,全面特赦。
马共今后不涉武装,只谈政治。”
曾庆祥沉默了片刻。
“将军,这些条件,政府很难接受。”
“难接受,不是不能接受。”
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政府打了几十年,打不动了。
英国撤了,美国在越南泥潭里拔不出来。
你们靠自己,能撑多久?
兵不血刃解决马共,是你们做梦都在想的事。
现在有人替你们做,你们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
“唯一的条件是,人员交给我,不交给政府军。
政府军不想收他们,也不敢收。
收编了怕他们造反,不收编怕他们再进丛林。
交给我,你们就没有这个顾虑。
他们在我的护卫队里,受我的管束。
不会在马来西亚境内闹事,不会参与政治,不会威胁政府。
你们要的安定,我给。
我要的人,你们放。”
曾庆祥看着阿尔乔姆。
他听懂了——不是收编叛军,是安置难民。
不是政治交易,是商业合作。
政府得到安定,得到面子,得到国际舆论的支持。
阿尔乔姆得到人,得到枪,得到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各取所需。
“将军,如果政府答应,马共那边……”
“马共那边,我去谈。你们不需要露面。”
“军方如果反对……”
“军方不会反对。总理同意了,军方只能执行。”
曾庆祥低下头。
他在想总理的那句话——“还有,让他开价。”
条件开出来了。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政府愿意接受的最高点。
放人,政府不亏。
不放,政府继续打,继续拖,继续消耗。
马来西亚军队的丛林战打了几十年,真正损失的不仅是士兵性命,还有国家发展的时间窗口。
“将军,我需要向总理汇报。”
“去吧。我等你。”
······
曾庆祥的小艇离开后,阿尔乔姆站在船尾甲板上。
那片漆黑的海面上,马来西亚海警船的灯光在远处忽明忽暗。
他们不敢靠近,也不会离开。
监视是他们的职责,但职责的边界到此为止。
一旦涉及到马共这种政治层面的核心问题,连海军都要揣摩吉隆坡的态度。
海风大了起来,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这片海不缺鱼,不缺航道,不缺港口,不缺对手。
缺的是一个能把这些都串起来的人。
不是政治家,是商人。
商人只管生意,不管主义。
生意做大了,主义就得让路。
总理的便条还在口袋里,纸页被体温焐热了。
他不会拿出来再看一遍。
该说的话,在船舱里已经说了。
该听的,对方也听了。
剩下的,就是等。
不是等吉隆坡点头,是等他们想通。
远处,北极星号的灯光在海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银白色。
那片光能照多远,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能照到的地方,都会是他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