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蓝色的玻璃。
北极星号冷藏船,靠上了“坚定”号巡洋舰的船舷,舷梯搭好了。
阿尔乔姆提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箱盖上还凝着水珠。
中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伏特加——不是舰上的规矩,是阿尔乔姆自己的规矩。
上舰不带礼物,不礼貌。
礼物太重,不自在。
一条鱼两瓶酒,刚刚好。
科洛廖夫站在舷梯口迎接,白色海军礼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海风中微微发亮。
扎伊采夫站在他旁边,也是礼服笔挺,但没有戴帽子。
“将军同志,您又带东西了。”
科洛廖夫接过泡沫箱,沉甸甸的,他掂了掂,
“蓝鳍金枪鱼?”
阿尔乔姆跨上甲板,“自己捕的,自己吃。别客气。”
两人敬礼,阿尔乔姆回礼。
海军礼,简单利落,不拖泥带水。
军官餐厅在舰桥下层,圆桌铺着白色桌布,三套餐具。
阿尔乔姆坐主位,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分坐两侧。
厨师把金枪鱼端上来,
——大腹刺身,鱼脂如雪花般分布在粉红色的鱼肉里。
科洛廖夫夹起一片,蘸了酱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闭上眼睛。
“将军同志,这片海我们跑了几个月,鱼吃了不少,这么好的金枪鱼还是第一次。”
扎伊采夫也夹了一片,
没有蘸酱油,
“鲜。”
他很少夸人,说一个“鲜”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伏特加倒在杯里,透明,没有气泡。
科洛廖夫端起酒杯想碰杯,阿尔乔姆没有端。
他不喝酒,这是规矩。
科洛廖夫也不勉强,自己喝了一大口,扎伊采夫也喝了。
鱼脂在舌尖化开,伏特加从喉咙烧下去。
这顿饭吃得很慢,菜一道一道上,话一句一句说。
不急,今晚没有任务。
“将军同志,我们护航还需要多久?”
科洛廖夫放下酒杯,看着阿尔乔姆。扎伊采夫也停下筷子,等着回答。
阿尔乔姆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筷子架在碟子上,靠着椅背。
“科洛廖夫,你跟了我几个月了。”
“四个月。”
“扎伊采夫也是?”
“差不多。”
扎伊采夫话少,但这次接得很快。
阿尔乔姆看着他们。
“四个月,从日本海到爪哇海,从爪哇海到班达海,从班达海到南中国海。
印尼海域跑遍了,马来西亚海域也跑了。
舰队辛苦,我知道。
但现在还不是撤的时候。”
他顿了顿。
“美国正在打越南战争,陷在泥潭里拔不出来。你们知道美国人现在最怕什么吗?”
科洛廖夫想了想。
“怕苏联介入?”
“怕两线开战。
越南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如果我们在东南亚再点一把火,美国人就得把太平洋舰队的主力调到南中国海。
他们不敢,也调不动。
这就是我们的窗口期。”
扎伊采夫开口了。“将军,您是说趁美国人顾不上东南亚,我们把这里梳理一遍?”
“梳理。”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港口、航道、渔场、商会、护卫队。
能租的租,能建的建,能扩的扩。
等美国人从越南拔出来,我们已经在东南亚站稳了脚跟。
他们想赶我们走,就得冒着与苏联开战的风险。
他们不敢。”
科洛廖夫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将军,您这是在下大棋。”
“不是下棋,是种树。
现在种下去,十年后就能乘凉。”
阿尔乔姆也端起了茶杯,以茶代酒。
“这片海,以后就是我们的后花园。
不是现在,是将来。
但将来从现在开始。”
三人碰杯,玻璃碰玻璃,声音清脆。
然后他们笑了起来,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听懂了、看透了、放下心来的笑。
科洛廖夫笑声低沉,嘴角压不住。
扎伊采夫很少笑,但今天笑了,虽然笑得不太自然,但确实在笑。
阿尔乔姆也在笑,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微微扬起那种。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光。
窗外,海面漆黑,只有舰尾的航迹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
远处,北极星号的灯光在浪涌中一浮一沉。
港口东区的灯火,在地平线那一端隐约可见。
那片灯火下面,有五万人的护卫队,有二十个华裔家族的产业,有苏联的租界,有阿尔乔姆的棋局。
不是一兵一卒,是港口、航道、渔场、商会、护卫队、法律、人心。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不是靠运气,是算好了再走的。
······
晨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域染成淡金色。
六十二艘渔船在海面上铺开,扇形的编队从东到西绵延十几海里。
渔网从船尾滑入海中,白色的浮球在浪涌间跳动。
探鱼仪屏幕上,信号密集得像是爆满的谷仓。
这里是南中国海,曾母暗沙以南海域,公海。
鲐鱼群、鲹鱼群、沙丁鱼群、鱿鱼群、金枪鱼群——规模之大,用网都装不下。
一网下去三四十吨,一天轮番捕捞,船舱很快就满。
船员们已经麻木了,不再像在爪哇海时那样每网都要欢呼。
收网,转运,再收网。
机械的重复。
阿尔乔姆站在北极星号船头,闭着眼睛。
空间感知力覆盖了方圆一千公里,从马来半岛东岸到菲律宾西岸,从南中国海中心到爪哇海北部,每一个鱼群的位置都在他的意识中成像。
这里的渔获量是爪哇海的数倍之多,他可以在这里捞一年,不会重样。
他撤回意识,睁开眼睛。
远洋运输船“南洋号”停在一海里外,吊臂正在从渔船甲板上吊起一箱箱冷冻鱼。
秋刀鱼、鲐鱼、鲹鱼、沙丁鱼、鱿鱼、金枪鱼——不分品种,不分规格,全部冷冻装箱。
航线不是日本,不是香港,——是深圳!
中国海的鱼,就要卖向中国。
至于价钱便宜,那是利润的事。
在法理上,这些渔获属于中国人民。
······
中村走过来。“社长,深圳那边问,这批货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让他们准备好冷库,这次的量比上次多一倍。”
“沈静文小姐那边,货款还是进香港账户?”
“香港渔业公司的账户。
走正规渠道,报关、纳税、结汇。
手续齐全,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深圳渔业批发市场的冷库容量已经扩建到一百二十万吨,沈静雯手下的人手翻了三倍。
国营单位的大单优先,零售市场慢慢放。
香港那边的批发市场,价格稳着走。
国内其他城市,走铁路冷链。
阿尔乔姆给这片海的命运定的调很明确:
南中国海的鱼群资源是世界级的,足够支撑船队长年作业。
这里的渔获运回中国,既能满足国内市场需求,又不占用宝贵的外汇储备。
价格便宜是利润的事,法理上,这些渔获属于中国人民。
而且,利润并不低。
中国的远洋渔业政策还处于空白期,国家既不鼓励也不禁止,是一片灰色的中间地带,正是他可以长驱直入的空窗期。
深圳的市场已经打开,国内的销路正在拓宽。
这批鱼运回去,不愁卖。
不是做慈善,是做生意。
······
黄昏时分,海面平静。
远处的马来西亚海岸线在暮色中只剩下一条模糊的灰线。
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光点,速度慢,航向摇摆不定。
不是军舰,不是商船,是一艘木质小艇。
“社长,有船在靠近。”中村指着雷达屏幕。
“让它靠过来。”
小艇在浪涌中颠簸,马达声突突地响,拖出一道浅白色的尾浪。
艇上坐着五六个人,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没有制服,没有标志。
靠近北极星号时,艇首的人站起来,仰头望着船舷,没有说话。
中村放下舷梯。
那人爬上甲板,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
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
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
但从他站立的姿态能看出来——他当过兵。
“先生,”
那人用中文说,“我姓陈。我们找阿尔乔姆将军。”
中村侧身让路。“跟我来。”
······
舱室不大,日光灯管被海风吹拂的嗡嗡地响。
阿尔乔姆坐在书桌后面,穿着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搪瓷茶杯放在桌角,杯壁上那个小缺口对着他的方向。
面前摊着海图。
他没有抬头。
“陈先生,坐。”
陈先生在对面坐下,身后的两人站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来。
信纸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在身上揣了很久。
阿尔乔姆打开,里面只有几行字,用中文写的,钢笔,字体端正。
“阿尔乔姆将军台鉴。
久闻将军在南洋兴办商会、庇护同胞,我部将士心向往之。今遣代表陈君,持函求见。
望赐一晤。”
落款是一个符号。
不是名字,是代号。
阿尔乔姆认得那个符号。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陈先生,你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不到三千。”
陈先生的声音很低,
“分散在几处。缺粮,缺药,缺弹药。老的老,小的小。再撑下去,撑不了几年。”
“马来西亚政府那边,你们有没有接触过?”
“没有。他们不会跟我们谈。我们也不会跟他们谈。”
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你们要什么?”
陈先生沉默了片刻。“要活路。不要施舍,要出路。”
······
阿尔乔姆靠着椅背,看着陈先生的眼睛,马共大多是华裔,他们和印尼的南阳商会有联络,很认同阿尔乔姆的政治理念。
阿尔乔姆缓缓地说道:
“第一条,放下武器,转为合法政党。
公开活动,参与社会,不再以武力对抗当局。
马来西亚政府那边,我去谈。
他们不会拒绝。”
陈先生没有说话。
“第二条,你们的武装人员,整体交给我接收。
不交给政府军,不归军方管,不经过马来西亚法律程序。
编制打散,整编进南阳商会的护卫队和远洋船队安保,负责港区守备、商船护航。
不参与政治,不介入当地事务,只做安保。”
陈先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条,你们原来的武装人员,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务工的务工,愿意留下的留下。
不强迫,不清算,不追究。
老弱、伤员、病号,商会在港口租界内安排疗养和安置。”
“将军,”
陈先生终于开口,“马来西亚政府不会同意。”
“会不会同意,是我的事。你只要告诉我——你们愿不愿意。”
舱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先生低下头,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那两个站着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将军,我们需要时间商量。”
“我给你三天。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你们派代表来。
不要多,两三个人。
商量好了,我带你们去吉隆坡。”
“吉隆坡?”陈先生猛地抬起头。
“见总理。敦阿都拉萨。他会见你们。条件我谈好了,你们只需要签字。”
陈先生的眼眶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