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半山别墅,麦当劳道3号。
林北辰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份报纸——有《明报》,有《泰晤士报》,有《纽约时报》。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语柔抱着远行坐在旁边,小家伙正睁着眼睛到处看,小手在空中挥舞。
王慧在厨房里忙活,林娇和林燕窝在地毯上翻着漫画书。
电话响了。
林北辰走过去接起来,那头是沈静雯的声音:“老板,港督府那边传出消息,卡特上午被召见了。
据说谈了很久,卡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林北辰没有说话。
沈静雯继续说:“还有,统营处那边已经乱了,几个高层在互相推诿,没人敢承担责任。
黑警那边更惨,雷洛跑了,剩下的人都在找出路。
有些人托人联系我们,想投诚。”
林北辰终于开口:“投诚?
不需要。
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沈静雯愣了一下:“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从来不需要黑警。”
林北辰说,“我只需要他们不敢再动。”
沈静雯深吸一口气:“明白。”
林北辰顿了顿,又说:“另外,帮我约一下查先生。
明天下午,还是在他家。
我要和他商量第二期的内容。”
“是。”
电话挂断。林北辰放下话筒,走回沙发旁。
王语柔看着他,轻声问:“又要忙了?”
林北辰笑了笑,从她怀里接过远行。
小家伙立刻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林北辰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小的脸在阳光下格外安静。
“爸爸很快就会忙完。”他轻声说。
远行眨了眨眼,小嘴咧开,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窗外,阳光正好,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战争还没结束,但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
2月11日,正月初六,上午九点。
香港最高法院,立案大厅。
林北辰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沈静雯和赵大刚。
大厅里已经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
“是林北辰……”
“他来法院干什么?”
“听说他要告人。”
“告谁?”
“艾德蒙·卡特,据说是军情六处的人。”
林北辰走到立案窗口,将厚厚的诉讼材料递进去。
窗口里的职员接过,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收缩。
——原告:
林北辰,香港居民
——被告:
埃德蒙·卡特(英国籍),国际贸易商人(军情六处驻港负责人)
——案由:
商业垄断、绑架共谋、洗钱犯罪、操控公职人员
诉讼材料分四册,每一册都装订整齐,附有目录和索引。
第一册:卡特操控英资企业、垄断香港海鲜市场的直接账目。
银行流水、资金往来、合同文件——时间、金额、经手人,无一不详。
第二册:卡特策划绑架、暗杀的行动计划原件。
威廉地下室的那份“断龙”计划,完整无缺,上面有卡特的亲笔签名。
第三册:卡特与英籍黑警、威廉勾结的录音和文件。
录音带封存在证物袋里,附有文字整理稿。
文件里,有卡特指示黑警打压华人商家的具体指令。
第四册:卡特通过伪装企业洗黑钱的完整流水记录。
从香港到伦敦,从伦敦到开曼群岛,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窗口职员的手在发抖。
“林……林先生,这些材料……”
“都是真的。”
林北辰语气平静,“你可以请法庭核实。”
职员咽了口唾沫,盖上收件章,开出收件回执。
林北辰接过回执,又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还有一份申请。”
——《关于解除对瑶光电影公司、北极星国际商贸公司查封的紧急申请》
理由有三:
第一,原告威廉已失联,诉讼主体不存在,原查封依据已失效。
第二,原告代理人卡特涉嫌严重犯罪,其发起的查封属于恶意执法、滥用职权。
第三,两家公司均为合法经营,查封已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要求立即解封。
职员接过申请,不敢怠慢,立刻送进了法官办公室。
林北辰转身,走出法院大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台阶下,已经围了几十个记者。
“林先生!您控告卡特,有把握吗?”
“林先生!雷洛跑了,您怎么看?”
“林先生!《明报》的报道还会继续吗?”
林北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那些镜头和话筒。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相信香港的法律。”
就这一句。
然后他坐进车里,车门关上,扬长而去。
记者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就这一句?”
“够了。”一个老记者说,“这句话,比什么都狠。”
······
1970年2月12日,正月初七,上午九时。
半山别墅,麦当劳道3号。
林北辰正在客厅陪远行玩。
小家伙躺在婴儿毯上,小手攥着林北辰的一根食指,使劲往嘴里塞。
王语柔坐在旁边,笑着看他。
电话响了。
林北辰轻轻抽出手指,远行立刻瘪嘴,王语柔连忙把他抱起来哄。林北辰走过去接起电话。
“林先生,我是港督府副官威廉姆斯。
港督特伦奇爵士想邀请您今天下午三时到港督府一叙。”
对方语气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恭敬。
林北辰沉默了一秒:“有什么事?”
“爵士说,是关于……卡特先生的事,以及您企业的相关事宜。”
“好。我去。”
电话挂断。
王语柔抱着远行走过来,看着他:“又要出门?”
林北辰点点头:“下午去一趟港督府。”
王语柔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
林北辰俯身亲了亲远行的额头,小家伙抓住他的头发,不肯松手。
林北辰笑了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爸爸很快回来。”
······
下午三时,林北辰准时抵达港督府。
副官亲自在门口迎接,引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二楼的书房。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墙上挂着历代港督的肖像,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全景。
海面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游艇缓缓驶过。
港督戴维·特伦奇爵士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面容方正,眼神里透着疲惫。
这几天的事显然让他焦头烂额,但此刻他努力维持着港督的体面。
“林先生,请坐。”
林北辰在沙发上坐下。
特伦奇在他对面落座,副官端上红茶,然后轻轻退出去,关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特伦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是正题:“林先生,今天请您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林北辰看着他。
“艾德蒙·卡特,今天清晨被发现在他的住所中枪身亡。”
特伦奇的声音很平,
“初步调查结论是……自杀。他用一把点三八口径的手枪,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林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自杀?”
“是。”
特伦奇看着他的眼睛,
“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人的痕迹,枪上只有他的指纹。
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认定,卡特先生是畏罪自杀。”
林北辰没有说话。
特伦奇继续说:“当然,
卡特先生的死,并不影响我们处理您企业的相关事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正式:“此外,
为了补偿您在查封期间遭受的损失,
港英政府决定,
——给予您名下的所有企业为期五年的免税待遇。
同时,您在香港经商享有优先权,所有政府审批手续一律加急处理,不受常规流程限制。”
林北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爵士,您开出这么好的条件,想要我做什么?”
特伦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们希望,《明报》的报道……到此为止。
第一期已经造成很大的影响,
如果再出第二期、第三期,局面可能会失控。”
林北辰放下茶杯:“爵士,您是在要求我放弃言论自由?”
特伦奇摇头:“不是要求,是协商。
林先生,您是一个商人,我们谈的是生意。
您手里的东西,我们愿意用真金白银来换。
五年的免税,经商的优先权,再加上卡特已经‘畏罪自杀’——您想要的,基本都得到了。”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过了很久,他开口了:“爵士,我不需要免税。”
特伦奇愣住了。
“我的企业,该交多少税,就交多少税。”
林北辰看着他,“我不需要特权,更不需要施舍。”
特伦奇的眉头皱起来:“那您想要什么?”
林北辰笑了:“我想要的,您已经给了。”
特伦奇愣住了。
“卡特死了。”
林北辰说,“威廉消失了。
黑警完了。
统营处也撑不了多久。
从今天起,香港的华人,不用再看英国人的脸色做生意。”
他看着特伦奇的眼睛:“爵士,这才是我想要的。不是钱,不是免税,是公平。”
特伦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林先生,您这个人……太难打交道了。”
林北辰也笑了:“爵士,您错了。我这个人,很好打交道。只要您不惹我。”
特伦奇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与林北辰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那就算我欠您一个人情。”
林北辰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窗外,阳光正好。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游艇正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