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卡特走进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好几天没有合眼。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微微欠身:“爵士。”
特伦奇没有让他坐下。
他拿起那份《明报》,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卡特先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军情六处的秘密会出现在香港的报纸上?
为什么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香港做了什么?
为什么伦敦那边,议会已经在讨论召回我?”
卡特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爵士,这件事……我们正在调查。”
“调查?”
特伦奇冷笑,
“你调查了几天,调查出什么了?
你的三十七个特工去哪了?
威廉去哪了?
那六家企业为什么一夜之间烧成灰烬?
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卡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像是在承认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爵士,
军情六处驻港机构……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特伦奇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说什么?”
“我们的特工,三十七人,全部失联。
六处情报据点,全部被毁。
威廉——我们的商业代理人,下落不明。
我们甚至无法确认他是死是活。”
卡特抬起头,看着特伦奇,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被动接收情报,连一个能执行任务的行动人员都派不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特伦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是谁做的?林北辰?”
卡特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有证据吗?”
卡特苦笑:“爵士,如果我有证据,我早就把他抓起来了。
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任何物理痕迹。
三十七个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甚至没办法向伦敦解释,他们是怎么消失的。”
特伦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但今天,敲击声格外急促:“那舆论呢?《明报》的报道,你能压下去吗?”
卡特摇头:“压不住。
《明报》手里还有更多的证据。
查先生已经明确告诉我,这只是第一期,还有第二期、第三期。
如果我们强行查封《明报》,等于承认报道属实,国际舆论会更猛烈。”
“那就让林北辰收手。”
特伦奇看着他,“你去跟他谈。”
卡特愣了一下:“我?”
“对,你。”
特伦奇的声音冷下来,“是你招惹了他,是你的人去绑架他的家人,是你把军情六处拖进这个泥潭。现在,你负责收拾。”
卡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他低下头:“爵士,林北辰不会见我。”
“那你就想办法。”
特伦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卡特先生,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我需要林北辰收手,需要舆论平息,需要伦敦那边不再追问。
否则,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卡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荡,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香港的天,真的变了。
······
同一天上午,香港仔,鱼类统营处总部。
处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几个高级官员围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同样摊着那份《明报》。
“第二版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们和英商勾结,抬高价格?”
一个官员问。
处长脸色铁青:“真的假的现在重要吗?
重要的是,全香港都看到了!”
另一个官员说:“林北辰那个批发市场,初七复工,听说货量翻倍,价格再降一成。
如果我们的税继续收这么高,鱼贩们全跑光了。”
“那就不收?”处长反问。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瞬。
“我们根本没得选。”
处长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报》的报道已经把统营处钉在耻辱柱上了。
如果我们继续收税,华人群体会骂我们与英国人勾结。
如果我们不收税,英资那边不会放过我们。
不管怎么选,都是死路。”
“那林北辰呢?他会不会……”
“他不需要对我们动手。”
处长打断他,
“他已经赢了。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我们慢慢垮掉就行。”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人敢提任何建议。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从林北辰出现在香港的那一天起,统营处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
同一天上午,海外华人报社率先转载。
旧金山《华人日报》、伦敦《欧洲时报》、新加坡《南洋商报》——头版头条,全部是《明报》的报道。
到了中午,国际主流媒体也开始跟进。
英国伦敦,
《泰晤士报》以“香港黑警丑闻:
——军情六处的隐秘黑手”为题,转载了核心内容,
并配发社论,
质问港英政府:“为何纵容腐败?为何任由军情六处滥用权力?”
《卫报》更直接,
头版照片是那六家英资企业的外景,
标题写着:“英国纳税人的钱,被用来收买香港黑警?”
下午,
美国《纽约时报》也刊登了报道,
标题是:“香港殖民地的腐败黑幕,
——军情六处操控下的商业垄断与暴力。”
法国《世界报》、日本《朝日新闻》、西德《明镜》周刊——相继跟进。
国际哗然。
英国议会下院,反对党议员拍着桌子,
质问外交大臣:
“军情六处是否在香港操控黑警?
是否参与商业垄断?
是否策划针对华人的暴力行动?
政府必须给出解释!”
外交大臣脸色铁青,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伦敦街头,民众举着标语游行:“彻查驻港英系势力!”“停止殖民腐败!”
港督府的电话被打爆了,
——伦敦打来的,质问的、责骂的、要求问责的,一条接一条。
军情六处总部,局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几个人坐在里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卡特那个蠢货,把事情搞砸了!”
“现在不是追究谁的时候,是怎么灭火!”
“火?你告诉我,怎么灭?全世界都看到了!照片、文件、名单,全是真的!”
“那就找替罪羊……”
“谁当替罪羊?雷洛?”
“……可以考虑。”
香港的英系势力,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
······
五亿探长雷洛,此刻正坐在自己浅水湾的豪宅里,面如死灰。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
——《明报》《泰晤士报》《纽约时报》,每一份的头版都和他有关。
黑警集团核心头目。
英系势力操控警队的棋子。
数亿赃款的敛财者。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的手在发抖。
电话响了,是他一个在警队的心腹。
“洛哥,不好了!廉政公署那边已经在调您的档案了!伦敦那边也在查!他们想拿您当替罪羊!”
雷洛的瞳孔骤然收缩。
“替我准备船。”他的声音沙哑,“今晚就走。”
“洛哥,去哪?”
“先去台湾,再去南美。越快越好。”
电话挂断。
雷洛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
里面是成捆的美金、英镑、港币,还有十几本护照,不同名字,不同国籍。
他一股脑全塞进手提箱,又去卧室拿了几件换洗衣服。
他的妻子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真的要跑?”
“不跑,就是死。”
雷洛头也不回,“英国人要拿我顶罪,你觉得他们会手软?”
妻子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凌晨两点,雷洛带着妻子和两个心腹,从香港仔的一处偏僻码头登上一艘快艇。
海面漆黑,浪很大。
快艇颠簸着向外海驶去。
雷洛站在船尾,看着香港的灯火越来越远,攥紧了拳头。
他恨。
恨林北辰。
恨《明报》。
恨那些出卖他的英国人。
但他最恨的,是自己——为什么当初要去招惹那个不该招惹的人。
快艇消失在夜色中。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不知道,码头对面的楼顶上,一个穿着黑色工装的男人正拿着望远镜,看着那艘快艇远去。男人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
“老板,雷洛跑了。往公海方向。”
对讲机那头传来林北辰平静的声音:
“知道了。让他跑。”
“不追?”
“追他没有意义了,再让他知道,他这辈子都活在恐惧里。”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笑:
“明白。”
······
油麻地警署,警长办公室。
几个英籍警督坐在里面,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
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因为那份《明报》上,有他们的名字和照片。
“雷洛跑了。”
一个警督说,“昨晚走的,带着老婆和两箱现金。”
“他倒是跑得快。”
另一个警督冷笑,“留下我们替他顶罪。”
“顶罪?我们有什么罪?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令?
军情六处?
还是雷洛?”
那个警督站起身,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英国人要找替罪羊,雷洛跑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我们也跑?”
“跑?往哪跑?雷洛有钱有船,我们有什么?”
“那就……”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脸色慌张:“长官,外面来了好多记者,说要采访你们。”
几个警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
采访?
是来审问的。
他们完了。
黑警系统从今天起,彻底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