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2月9日，正月初四，下午四点。
香港北角，一栋三层洋楼。
院子里种着白兰树，枝头裹着嫩芽。门口贴着春联，年味未散，屋里却冷得像冰。
林北辰下车，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语气客气：
“林先生，请进。先生在书房。”
客厅布置朴素，几幅字画，书架堆得满满当当。
阳光洒进来，照不出半点暖意。
查先生穿着深灰色中式棉袍，坐在沙发前，手里端着茶，目光平静地迎上林北辰。
“林先生，来得早。”
“查先生，我不绕弯子。”
林北辰直接坐下，没有任何寒暄。
查先生抿了口茶，淡淡道：
“明报不卖。”
林北辰点头：
“我知道。”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过去。
“查先生，先看东西。”
······
查先生拆开信封。
照片、文件、名单，厚厚一叠。
有别墅地下室的计划，
有武装人员的尸体，
有被清理过的战场痕迹……
还有几份赤裸裸的，——操控黑警、商业垄断、绑架预案。
查先生翻着翻着，指尖开始抖。
抬头时，脸色惨白。
“林先生……”
“这些是······你懂的。”
林北辰打断他，语气平静，
“威廉，物理意义上消失了。
那六家英资企业，也是烟花失火烧的。
一些工作人员，大概是畏罪携款潜逃了。”
查先生浑身一僵，呼吸都停了。
林北辰看着他：
“查先生，我不是来威胁您。
我是来告诉您，
——英国人已经被打断了脊梁，您再站到他们那边，就是死路一条。”
查先生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林先生，您到底想怎么样？”
林北辰伸出手指：
“两条路。
第一，明报卖给我。多少钱，您开。我保您后半辈子安稳。
第二，您拒绝。
那您就站在我对面。
威廉、那些英资企业、那些员工，
——就是前车之鉴！”
客厅里，空气瞬间凝固。
查先生低着头，双手攥得发白。
······
林北辰看着他，语气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查先生，您天天写文章、讲小说，张口闭口就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您笔下的郭靖，为国守土。
您笔下的令狐冲，义薄云天。
可您自己呢？
抗战时期，国家危难，民族存亡。您在香港，沉默不语，明哲保身。
现在，您却拿着‘侠之大者’四个字，去教化别人。
您生为中国人，在国家最需要担当的时候，您躲了。
如今偏安香江，却大言不惭谈为国为民。
——您不觉得脸红吗？
您有什么资格，去宣扬大侠精神？
您有什么脸面，去教老百姓何为良知？
您这般言行不一，丢的不是您一个人的脸，
——是整个中国人的脸！”
查先生浑身发抖，眼眶猛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林北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您真正做一回大侠。
把这些罪证公之于众，让全香港的华人知道，这些英国人是怎么压迫我们的。
您不是一直说，报人应当有风骨吗？
这，就是您的风骨。
您是想做缩头乌龟，
还是真正站出来，做一回你笔下的大侠？
您自己选。”
查先生低着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很久之后，他苦笑一声，站起来：
“林先生，明报……不卖。
但你要登的东西，我登。”
林北辰看着他：
“查先生，你不会后悔吗？”
查先生咬着牙：
“后悔？
我后悔了几十年了。
但今天，我不想再后悔了。”
······
两人重新坐下。
查先生给林北辰添了茶，手稳了些，声音却依旧沉重。
“林先生，怎么登？”
林北辰道：
“三期。
第一期，
——英系势力操控黑警、商业垄断、打压华人商人的铁证。
让全香港知道，谁是背后的黑手。
第二期，
——暗杀、绑架计划，真实证据，让全港知道，他们想对谁动手。
第三期，
——伪装成华人资本的英资企业账目，让他们知道他们从香港赚走了多少，剥走了多少。”
查先生点点头：
“登出去，明报就彻底和英国人摊牌了。”
林北辰看着他：
“怕吗？”
查先生苦笑：
“怕。怕得睡不着觉。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他举杯与林北辰一碰：
“林先生，这一杯，敬您。
您让我知道，
——所谓侠之大者，不是写在书里，而是真正敢和强权硬碰硬。”
林北辰淡淡道：
“侠之大者，从来不是我。
是那些被压迫、被沉默了几十年的香港华人。”
查先生怔了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安静的洋楼里回荡，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
窗外，阳光落下来。
年，还没过完。
但香港的天，要变了。
······
1970年2月10日，农历正月初五，清晨六点。
香港北角，明报报社。
印刷机轰鸣了一整夜，最后一份报纸从传送带上滑落。
工人们擦着汗，看着那堆得小山一样的《明报》，头版头条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英系黑手操控黑警，垄断商业压榨华人》
三个版面，整版篇幅。
照片、文件、证人证词——铁证如山。
第一版，是英籍黑警与军情六处特工密会的现场照片。
画面清晰，标注着时间、地点、人物身份。
照片下面，是这些黑警收受英资企业贿赂的账目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二版，是统营处与英商勾结的垄断证据。
详细列出他们如何通过控制海鲜批发市场、人为抬高价格，榨取香港底层百姓和鱼贩的血汗。
表格里，
是统营处成立以来每年的利润增长曲线，
——华人的血泪，被换算成了冷冰冰的数字。
第三版，是那六家伪装成华人资本的英资企业的真实面目。
注册资料、股东名单、资金流向，
——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英系底色。
它们不过是军情六处的资金中转站，洗黑钱、转移资产、操控商业秩序。
天还没亮，派报员已经开始分发。
七点整，香港街头。
报摊刚开门，就被人群围住了。
“老板，来一份明报！”
“我也要！给我留一份！”
“别挤别挤，都有的！”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抢到一份报纸，站在路边就看了起来。
他翻到第二页，看着那些黑警的照片，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不是我们那个区的警长吗？原来他是英国人养的狗！”
旁边的人凑过来：“给我看看！
哪个？
……妈的，上次我报案，他理都不理，还把我赶出去！”
“还有这个，统营处！
我说这些年鱼价怎么越来越高，原来他们和英国人合伙搞鬼！”
“你看第三版，那六家公司，以前还以为是华人开的，闹了半天全是英国人的白手套！”
短短两个小时，《明报》被抢购一空。
报摊老板不得不挂出“今日已售罄”的牌子，但还有人在问，还有人在等。
海鲜市场里，鱼贩们聚在一起，报纸被翻得起了毛边。
“我就说嘛，这些年统营处抽那么高的税，钱都去哪了？
看看，都进了英国人的口袋！”
“还有那些黑警，收钱不办事，还打压我们。原来都是军情六处养的！”
“林先生的海鲜市场，价格比统营处便宜一半，就是因为绕开了他们！
这才是给我们华人做事的人！”
一个老鱼贩看着报纸，眼眶红了：
“我卖了几十年鱼，被统营处抽了几十年。今天才知道，不是我们命苦，是有人在吸我们的血。”
百货商场里，华人商人们围在柜台前，报纸被传阅了一遍又一遍。
“难怪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原来不是我们不行，是英国人在背后搞鬼！”
“那六家公司，我还跟他们合作过，现在想想，真是与虎谋皮！”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和英资做生意了！”
码头上，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举着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骂。
“这个雷洛，五亿探长？呸！五亿赃款还差不多！”
“他就是黑警头目！这些年贪了多少，都是从我们身上刮的！”
“抓他！让他坐牢！”
街头巷尾，茶餐厅里，电车上，到处是议论声。有人拍桌子，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沉默不语，但眼神里全是愤怒。
全香港，沸腾了。
······
1970年2月10日，上午九时。
香港港督府，位于中环半山，白色外墙，维多利亚式建筑，门口站着两名印度锡克教卫兵。
今天的港督府，气氛格外凝重。
花园里的喷泉照常喷涌，但走过走廊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阴沉，脚步匆匆。
港督戴维·特伦奇爵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面前摊着那份《明报》，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照片清晰得刺眼。
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指节发白，笔尖在纸面上悬停，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今年五十五岁，在港督位置上坐了六年，经历过暴动、罢工、经济危机，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无力。
因为这次不是香港人闹事，是英国自己人的丑事被捅了出来。
全世界都在看笑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副官探头进来：“爵士，军情六处的卡特先生到了。”
特伦奇放下钢笔，沉声道：“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