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有人看着窗外。
林文清继续说。
“阿尔乔姆将军要成立一个商会。
不是普通的商会,是苏联官方的商会。
在印尼境内免税、免关税、免增值税、免所得税。
苏联的物资从商会走,印尼的资源也从商会走。
商会成员,享有苏联保护。
不是印尼法律,是苏联法律。
不是印尼警察,是苏联陆战队员。
门口站的那些带枪的,就是。”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文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是来征求你们的意见。
阿尔乔姆将军点名要你们二十家入会。
谁不愿意,可以现在走。
我不拦。
但走了,以后苏联的生意,就不要想了。”
没有人走。
没有人动。窗外海风吹过,铁皮屋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现在我带你们去见将军。”
······
仓库隔壁,办公楼二层。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线惨白,照在水泥墙壁上,泛着冷光。
沙发不够坐,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上,没人计较。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的少将军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搪瓷茶杯放在桌角,杯壁上那个小缺口对着他的方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那一排身影。
二十个人,林文清站在最前面,侧身让开。
“将军,人都到齐了。”
阿尔乔姆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椅子不够。
有人坐沙发,有人坐折叠椅,有人站着。没有人计较。
阿尔乔姆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像在审视一份清单。
不是挑剔,是在确认。
“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商会的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俄文和中文两种文字。
他没有翻开,手指按在封面上。
“这个商会,不是普通商会。
不是你们以前加入过的那些华商社团,不是吃吃饭、喝喝茶、互相吹捧的联谊会。
它是苏联官方的商会,在印尼境内享受治外法权、免税、免关税、免增值税。
苏联的物资从这里走,印尼的资源从这里出。
你们在这里面,受苏联法律保护。
港口那些穿军装的,苏联陆战队员,守的是商会的门。”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不是请你们来喝茶的。
这是让你们来做事的。
商会的名字,你们可以提建议。
但要快,三天内定下来。”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
林文清站在前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上前半步,微微欠身。
“将军,南阳商会,如何?”
阿尔乔姆看着他。“南阳?”
“南阳,南部的太阳。”
林文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也是指南洋。苏俄在北,南洋在南。苏俄的阳光照到南洋,就是我们商会的名字。”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林文清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
“南阳商会。”
他念了一遍,像在品这几个字的重量。
“中南半岛以南,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在文件封面上写下那四个字。
笔尖沙沙响,墨迹未干。
“好。就叫南阳商会。”
他把文件合上,目光扫过那二十张面孔。
“不是生意,是旗帜。旗子在,人在。人在,这片海的规矩,我们定。”
······
阿尔乔姆打开名单,“你们一个个做自我介绍!”
“鄙人黄启祥,家族经营橡胶、棕榈油。”
“鄙人陈德兴,家族经营锡矿、金属贸易。”
“鄙人林文清,家族经营木材、进出口贸易。”
“鄙人郭运来,家族经营航运、码头、物流。”
“鄙人李文龙,家族经营金融、汇兑。”
“鄙人曾万金,家族经营农产品加工、棕榈油精炼。”
“鄙人吴耀宗,家族经营烟草、丁香、丁香烟。”
“鄙人张振国,家族经营纺织、成衣。”
“鄙人洪金宝,家族经营建筑、地产、建材。”
“鄙人叶鸿图,家族经营纸浆、造纸。”
“鄙人徐庆祥,家族经营茶叶、咖啡、香料。”
“鄙人周文龙,家族经营渔业、海产品加工。”
“鄙人赵锡侯,家族经营矿产、铝土矿。”
“鄙人孙福来,家族经营橡胶制品、轮胎、胶鞋。”
“鄙人李国梁,家族经营可可、巧克力加工。”
“鄙人黄达泉,家族经营皮革、制鞋、箱包。”
“鄙人陈金福,家族经营工艺品、家具、红木。”
“鄙人吴清源,家族经营珠宝、钻石、黄金加工。”
“鄙人林友文,家族经营海运、船舶维修、造船。”
“鄙人陈永昌,家族经营进出口贸易、百货零售。”
这些人自我介绍的时候,就站起来,微微欠身。
不是军人的立正,是老派商人的礼数。
有人欠身幅度大,有人只是点头,但所有人都站了。
不是因为怕阿尔乔姆,是知道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港口、航道、军舰、还有整个苏联在东南亚的棋盘。
二十个家族,二十种生意,平时彼此竞争甚至敌视。
但今天他们都坐在阿尔乔姆对面,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华人,都想活下去,活得更好。
苏联人的军舰停在港口,陆战队员在门口站岗,将军坐在办公桌后面。
这不是他们选择的,但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
阿尔乔姆合上名单,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他们的眼神,他见过,在雅库茨克的冻土上,在北海道的小樽港,在深圳的冷库前。
那些人的眼神,和这些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南洋商会,今天就算成立了。
会长林文清。
副会长黄启祥、陈德兴。
会址设在泗水港东区,苏联商会大楼。
第一批理事会成员,你们二十家。
商会的规矩,我会让林文清起草,你们过目。
有意见可以提,但最终决定权在我。
商会的资金,每家出十万美元,作为启动经费。
不是给我,是给商会。
商会的账目公开透明,定期审计。”
阿尔乔姆没有看文件,看着他们的眼睛。
“商会的福利,我不画饼。
免税通道,关税、增值税、所得税全免。
苏联市场,要什么有什么。
苏联的海军,在你们需要的时候出现。
苏联的法律,保护你们的财产安全。
苏联的陆战队员,守在商会门口。”
二十个人沉默着。
阿尔乔姆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我不是在给你们发善心,是在给你们机会。愿意抓住的,留下来签意向书。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
林文清站在前排,代表二十个家族,深鞠一躬。
“将军,南阳商会全体理事,愿与苏联同舟共济。”
······
二十个人排着队,在入会意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有人写得快,有人慢,有人握着笔犹豫了一下。
但都签了。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签字,背影沉默如铁。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办公室里响了很久。
最后一个签完的,是黄启祥。
他放下笔,走到阿尔乔姆面前,伸出了手。
阿尔乔姆没有握,看了他一眼。
“将军,我们黄家,以前跟苏联做过生意。
六十年代,化肥、农机、药品。后来断了。”
黄启祥的声音不大。
“今天续上。以后苏联需要什么,我们优先供。不需要讲价,不需要讨价还价。苏联人帮过我们,我们记着。”
阿尔乔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的茧很厚,是摸过枪的人。
黄启祥这一代人,有的参加过印尼独立战争,有的在五十年代的排华浪潮中扛过枪。
他们都是华人的脊梁。
“苏联不需要你们报恩。”
阿尔乔姆松开了手。
“苏联需要你们赚钱。
赚了钱,苏联才有外汇。
有了外汇,才能买你们的橡胶、锡矿、棕榈油。
这是生意,不是施舍。
你们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们。
互相欠着,合作才能长久。”
黄启祥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
中午,二十个人陆续起身。
有人在门口互相握手,有人交换名片,有人低声交谈。
那些曾经的隔阂,在这一刻,至少暂时放下了。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成了朋友,是因为他们突然有了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靠山。
敌人是苏哈托,是印尼军方,是那些想吃掉他们产业的人。
靠山是苏联,是阿尔乔姆,是港口那两艘巡洋舰。
林文清也站了起来,准备告辞。
阿尔乔姆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都留下。还有话说。”
二十个人停住脚步,交换了一下眼神。
阿尔乔姆站起来,走向门口,没有解释,径直穿过走廊,推开隔壁一扇门。
那是一间小会议室,长桌,几把椅子,窗户拉上了百叶帘。
他走进去,在主位坐下。
“关门。”
林文清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二十个人围着长桌坐下,折叠椅不够,有人站着。没有人说话。
阿尔乔姆没有看文件,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你们以为加入南阳商会,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