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撤。各船准备,靠港。”
中村愣住了。
“社长,我们……靠港?”
“协议签了,港口是我们的。
泗水港东区,二十平方公里。不去看看?”
中村张了张嘴,没有问。
他转身走向驾驶舱,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各船注意,靠港。目标——泗水港东区。”
六十二艘渔船,三艘辅助船缓缓转向,航向对准港口方向。
那两艘巡洋舰依然在两翼伴航,舰首劈开的海浪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道金白色的尾浪。
码头越来越近。
泊位空着,
——前几天还堆满了积压的货物,此刻已经清空,港区的工人们站在远处,看着这支庞大的船队缓缓靠岸。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挥手。
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响,和柴油机的低沉轰鸣。
阿尔乔姆走下舷梯,靴子踩在水泥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泊位东侧那片空旷的仓库区。
那里将是他划定的“苏方特区”核心,
——二十平方公里,从港口延伸到内陆,包括码头、仓库、一片旧营房和几块未开发的荒地。
中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海图,标注着区域的边界。
“社长,这片地……我们要怎么管?”
“有人管。”
阿尔乔姆转过身,望向左舷那艘巡洋舰。
······
二十分钟后,“坚定”号的舷梯放了下来。
科洛廖夫亲自走下舷梯,身后跟着二十名海军陆战队员,全副武装,步伐整齐。
他们踏在码头上,靴声铿锵,站成两排。
“将军同志,‘坚定’号陆战排二十人,奉命报到。”
科洛廖夫立正敬礼。
阿尔乔姆回礼。
“科洛廖夫同志,这些人暂时借调给我。
负责港区治安,协助我方人员接收土地、仓库、营房。
之后还要培训我方安保人员。需要很久!”
“将军需要多久,他们就借多久。”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那二十名陆战队员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
他们的军服笔挺,腰间配枪,靴子擦得锃亮。
“中村。”阿尔乔姆没有回头。
“在。”
“带他们去仓库区。先看场地,再划分哨位。”
中村走到陆战队员面前,用日语混杂着生硬的俄语单词比划。
“仓库区……这边。请。”
为首的陆战排排长是个中尉,棕发,脸型方正,下巴有刀疤。
他看了阿尔乔姆一眼,阿尔乔姆微微点头,他立正,转身对队伍下令。
“立正!跟我来!”
队伍整齐跟进,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
渔船一艘接一艘靠岸。
船员们站在船舷边,望着码头。
有人在抽烟,有人沉默,有人低声交谈。
他们在这片海域漂了三个月,船板上长了海藻,淡水柜见了底,胡子好久没刮。
现在港口是老板的了,他们可以下船了。
中村拿着扩音喇叭站在码头上。
“各船注意,每船轮流下地,每批两小时。
不准惹事,不准走远,不准跟当地人起冲突。
准时回船,超时不等。”
对讲机里传来各船的应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第一批船员走下舷梯,脚步踩在水泥地上有些不稳。
有人在原地蹦了几下,有人在深呼吸。
船上的生活太久了,陆地是陌生的。
他们慢慢散开,有人走向港口的小卖部,有人蹲在码头边上抽烟,有人只是站在太阳下,闭着眼睛。
一个年轻水手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那排渔船。
船身斑驳,缆绳松散。
它们在海上漂了太久,现在终于靠岸了。
“愣着干什么?”同伴推了他一把。
“没什么。就是……脚底下不晃了,反而不习惯了。”
······
阿尔乔姆没有回船。
他站在仓库区的一栋旧办公楼前,这里将成为临时指挥部。
水泥墙壁斑驳,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地上积着灰尘。
空气中有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涩味,以及久无人迹的霉味。
林文清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身后跟着秘书和翻译。
他走到阿尔乔姆面前,微微欠身。
“将军,您找我。”
阿尔乔姆转过身,看着他。
“林先生,协议签了。
港口是我们的,土地是我们的。
商会的事,需要人牵头。
你是华人,在印尼做了几十年生意,人脉广。
这件事,你来办。”
林文清愣住。
“我?”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林文清斟酌着措辞,
“将军,我只是一个商人,商会的事涉及面太广。
而且,我是华人,不是苏联人……”
“商会是苏联的商会,但成员可以是任何人。
华人、印尼人、印度人,谁都可以。
只要愿意遵守商会的规则,愿意跟苏联做生意。”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你在印尼做了几十年木材生意,认识的人比我多。
苏哈托那边的路子你也熟,军方那边也能说上话。
商会交给你,比我自己找人更合适。”
林文清沉默了片刻。
“将军,商会需要做什么?”
“第一,把华人商人都联络起来。
印尼的华商手里有钱,有资源,有渠道。
他们现在被排挤,被压制,赚了钱不敢存,存了怕被没收。
告诉他们,苏联的商会在,他们的钱就安全。
第二,把苏联的物资运进来,把印尼的资源运出去。
木材、橡胶、锡矿、棕榈油,苏联需要什么,商会就采购什么。
第三,打通关节,政府那边,军方那边,海关那边。
该打点的打点,该铺路的铺路。
你在印尼做了半辈子生意,这些不用我教。”
林文清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将军,您是要我在印尼建一个半官方的商业网络。”
“不是半官方,是官方。”
阿尔乔姆的语气平静。
“苏联的商会,就是苏联在印尼的经济代言人。你来做这个代言人。”
林文清攥着公文包的提手,沉默了很久。
“将军,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如果不答应,我就找别人,找你的对手!”
阿尔乔姆看着他。
林文清冷汗直流,“将军,我愿意合作!”
“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阿尔乔姆字正腔圆,
“林先生,
你在印尼做了几十年生意,华人圈子里谁不知道你?
你有能力,有人脉,有经验。
你缺的,是一个能让你放心做事的环境。
我给你。”
海风吹过来,吹动了林文清的衣角。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眶微红,但声音很稳。
“将军,商会的事,我接了。”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需要的资金、人手、物资,直接来找我。
我不在的时候,找中村。
商会的第一批物资,随船队一起运到。
你提前安排人手接收。”
“明白。”
阿尔乔姆转身走向办公楼,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中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和仓库分布图,正等着他。
“社长,仓库区已经划好了。东区八座仓库归我们,西区码头泊位划给我们六个。宿舍区还需要修缮,工人正在清理。”
“让陆战队员先住营房,船员轮流下地。
商会的办公室设在办公楼一层,林文清的人来了,直接对接。”
“是。”
······
夜幕降临。
仓库区的灯亮了,灯光昏黄。
陆战队员在哨位上站岗,枪背在肩上,面无表情。
远处码头边,船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着烟,望着港口的万家灯火。
阿尔乔姆站在办公楼二楼窗前,望着远处港区。
那些灯火,三个月前还不属于他。
现在,港口是他的,土地是他的,商会也马上会是他的。
中村敲门进来。“社长,陆战排排长在楼下,问今晚的巡逻路线。”
阿尔乔姆没有回头。“让他按计划走,有异常随时报告。”
“明白。”
中村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远处的海面上,渔船和巡洋舰的轮廓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这片海已经平静了。
不是因为风平浪静,是因为这里有了新的主人。
······
次日清晨,七时。
泗水港东区,一号仓库。
铁皮屋顶被晨光照得发白,仓库大门敞开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海风的咸腥。
仓库里的木箱已经清走了大半,腾出一片空地,摆了几排折叠椅。
椅子不整齐,是工人们连夜从码头值班室搬来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椅背还掉了漆。
但坐在这里的人不在乎。
林文清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名单,纸上写着二十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在印尼扎根了数代的华人家族。
他们有的做橡胶,有的做棕榈油,有的做锡矿,有的做物流,有的做进出口贸易。
这些人平时不来往,有的甚至还有过节。
但今天,他们都来了。
不是给林文清面子,是给苏联人面子,是给港口码头边那两艘巡洋舰面子。
二十个人陆续到齐。
有人穿西装,有人穿衬衫,有人穿短袖。
年龄从三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有的坐在前排,有的缩在后面,彼此打量,低声交谈。
林文清站在门口,
最后一个到的是一辆黑色奔驰,
车门开了,
下来的是印尼华裔首富家族的代表,
姓黄,祖籍福建,做橡胶和棕榈油,产业遍布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
他走进仓库,扫了一眼那些折叠椅,没有坐,站在最后一排。
林文清走到前面,没有上主席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各位,今天请你们来,不是我的意思,是阿尔乔姆将军的意思。
他是苏联外贝加尔军区后勤部副部长,少将。
港口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
泗水港东区,租给苏联九十九年。
不是租,是还债。
苏联人在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五年援助印尼十四亿美元,我们一分没还。
现在,人家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