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室里安静了片刻。
空调的嗡鸣声,海图桌上的铅笔滚动了一下。
林文清忽然开口。“将军,如果我们的海军开炮呢?”
阿尔乔姆看着他的眼睛,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铁皮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先生,你告诉苏哈托,可以向我的渔船开炮。
我求之不得!
只有这样,我就有理由命令巡洋舰自卫反击。
两艘巡洋舰的炮口对着望加锡港,你们的港口还能用几天?
你们的船还能出海几天?
你们的城市还能撑几天?”
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林文清的后背贴着椅背,手握在扶手上,没有说话。
“苏哈托不敢开炮,因为他知道开炮的后果。你也知道。”
阿尔乔姆继续。
“所以他才派你来。
不是来打仗,是来谈条件。
谈了就签字,签了问题就解决了。
不签,渔船不走,商船不来,港口继续瘫痪。”
······
林文清低下头。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
“将军,我会把您的条件转达给总统。”
“期限,三天。三天后,
我要看到答复。
否则,船队继续南下半岛,在你们的南部海域封锁航道,这里的条件会继续追加。”
林文清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向舱门。
翻译跟在后面,公文包还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林文清停下来,没有回头。
“将军,您的中文,是在哪里学的?”
“在战场上学的。跟中国人并肩作战的时候。”
林文清没有再问。
小艇离开北极星号,马达声突突地响,在海面上拖出一道浅白色的尾浪。
舱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
阿尔乔姆坐在书桌后面,打开抽屉,把那些警告电报拿出来,一封一封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按在电报边缘,纸页泛黄,墨水已经干了。
船停在这里快一个月了,鱼群已经没了,港口已经封了,对方已经派人来了。
条件开出去了,接下的事,看对方怎么接。
······
林文清回到雅加达时,已经是深夜。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总统府。
苏哈托没有睡,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袖子挽到手肘。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眼袋很深,眉心那道竖纹比几个月前又深了一些。
林文清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
“总统,阿尔乔姆将军的条件,都在这里。”
苏哈托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他说了什么?”
林文清把那几页纸上的条件复述了一遍。
十四亿美元的债务确认书,九十九年的港口租借,专属渔场,商会特权,意识形态的转向。
每一条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苏哈托的胸口上。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原话怎么说?”
林文清犹豫了一下。
“他说,可以向他的渔船开炮。这样他就有理由命令巡洋舰自卫反击。”
苏哈托的目光停在烟灰缸的边缘。
那根烟已经灭了,烟灰掉在缸沿上,一截灰白色的细线。他没有弹掉。
“他还说,”
林文清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苏哈托不敢开炮,所以才会派我来。不是来打仗,是来谈条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空调的嗡鸣声,窗外的蝉鸣,远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
苏哈托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林文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没有问。
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
次日清晨,总统府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国防部长、海军参谋长、陆军战略后备司令、外交部长、经济统筹部长、财政部长、国家情报协调局局长。
窗帘拉得严实,灯全开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苏哈托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林文清带回来的那份文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想第一个开口。
国防部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总统,苏联人的条件太苛刻了。
九十九年租借港口,二十平方公里特区,治外法权,驻军。
这不是租借,是割让。
我们无法向国民交代。”
海军参谋长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弹了弹纸边。
“泗水港是我国海军最重要的基地。
把它租给苏联人九十九年,我们的舰队去哪里?
我们的军舰停在哪里?
我们的主权在哪里?”
外交部长没有看文件,看着天花板。
“苏联人封了望加锡海峡,商船不走,港口瘫痪。
三个月了,外汇收入减少了百分之四十。
再拖下去,不仅仅是渔业的问题,整个国家的进出口贸易都会被卡死。
我们在国际上的信誉已经受到影响,东南亚国家都在观望,看我们怎么处理这件事。
如果处理不好,邻国会认为我们连自己的领海都保不住。
这不是一个港口的问题,是整个国家的外交信用问题。”
经济统筹部长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出口停滞,进口断供,通货膨胀,失业率上升。
望加锡的码头工人已经三个月没有活干了。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到年底,我们的外汇储备会被彻底耗尽,届时连进口粮食和石油的钱都没有,整个经济体系将面临崩溃的风险。”
财政部长接了一句。
“欠苏联的十四亿美元,还不上,也不能不认。
对方手里有当年的援助协议,有贷款合同,有双方签字。
如果他们在联合国公开这些文件,
我国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信誉将会遭到毁灭性打击,
届时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都将对我们关闭大门,再融资将无从谈起。
这笔账,国际法上我方输定了。”
苏哈托没有说话,一直在听,没有表态。
他在观察,看谁在退缩,谁在硬撑,谁已经在替自己找退路。
陆军战略后备司令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
“总统,苏联人不敢上岸。”
国防部长侧头看他。
“不敢?他们在海上的力量已经足够封锁我们。”
“上了岸就不一样了。他们是海军,不是陆军。陆地是我们的地盘。”
外交部长冷笑了一声。
“他们不是没有陆军。
外贝加尔军区,十个摩步师、三个坦克师,十八万兵力。
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打?”
陆军司令不再说话了。
苏哈托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所有人,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毯上,一道刺目的金光。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争论,都在等苏哈托开口。
他转过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签。”
国防部长的脸色变了。“总统……”
“不签,我们的港口继续瘫痪。
不签,我们的经济继续下滑。
不签,国际社会不会帮我们。
我们欠苏联人的钱,白纸黑字,赖不掉。
他们不来要账,我们还能拖。
现在他们来了,用船堵住我们的海路。
我们打不过,也拖不起。”
苏哈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苏联人要港口,给。
要渔场,给。
要商会,给。
他们要的是一百年后的战略布局,我们要的是明天还能有船出海。
这笔交易,我们认输。”
海军参谋长攥着文件的指节泛白。
苏哈托看了他一眼。
“我们的海军打不过苏联的巡洋舰,这是事实。
与其被人堵在家门口打,不如主动开口。
这不是投降,是谈判。”
“那意识形态呢?
恢复印尼共的合法地位,释放政治犯……”
国家安全部部长终于开口了。
苏哈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那是最不可能执行的条款。”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会在签字的当天发表全国讲话。
承认历史债务,承认港口租借,承认渔业开放,承认商会特权。
意识形态那一条,我会含糊处理。
苏联人要的是里子,不是面子。
那条是写给他们看的,不是给我们执行的。”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
“让外交部起草协议,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签字文本。”
没有人再反对。
不是不想,是都知道反对没有用。
······
三天后,望加锡港。
海面平静,阳光刺眼。
阿尔乔姆穿着那套深灰色的少将军服,从北极星号走上舷梯。
靴子踩在铁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没有带卫兵,没有带随从,独自走下舷梯。
码头上已经铺好了红毯,不长,从泊位到临时搭起的签字台,几十步的距离。
签字台用白色桌布覆盖,上面摆着两份协议文本,一支钢笔,两杯水。
台后站着印尼外交部长、海军参谋长、望加锡基地司令,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官员。
没有民众,没有记者,没有欢呼。
签字的消息要到明天才会发布,今天只有当事人知道,这片海的历史,在这一刻转了个弯。
阿尔乔姆走上红毯。
靴底踩在红色地毯上,脚步声从铁板的笃笃变成了绒面的闷响。
印尼外交部长迎上前一步,伸出手。
“阿尔乔姆将军。”
阿尔乔姆握了一下,没有寒暄,直接走向签字台。
他坐下,翻开协议文本,一页一页地看。
不是在检查,是在确认每一笔条件都写进了正文。
印尼外交部长坐在对面,等着他看完。
阿尔乔姆合上文本,拔开笔帽,在第一份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俄文,工整,力透纸背。
他没有停顿,接着翻到第二份协议的最后一页,又签了一遍。把笔放下。
印尼外交部长也签了。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拍照。
海风把桌上的水杯吹得微微晃动,水面起了一圈涟漪。
一名随从上前交换文本,两人又在对方的那份协议上签了名字。
阿尔乔姆站起来,把钢笔插进口袋,向印尼外交部长点了点头,没有握手,转身走下签字台。
他没有回头,沿着红毯走回舷梯。
靴子踩在地毯上又变成铁板上的笃笃声。
直升机从巡洋舰的甲板上起飞,旋翼声由远及近,遮住了签字台那边低声的交谈。
阿尔乔姆上了北极星号,站在船尾,望着码头方向。
签字台还没有撤,白色桌布在海风中飘动,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流顺着桌沿淌下来。
中村走到他身后。“社长,我们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