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真一的船队在爪哇海已经停了一周了。
不是修船,不是避风,是没有鱼了。
但船队没有走,六十二艘渔船在无鱼可捕的海面上一字排开,静静停着。
补给船按时从后方运来淡水、燃油、粮食,船员们轮班休息,有人在甲板上晒太阳,有人下棋,有人坐在船舷边钓鱼——钓不到的。
“社长,我们什么时候撤?”中村小心翼翼地问。
北辰真一正在看海图。
他没有回答,指着海图上一片海域,用红笔画了一个叉。
中村看了一眼,那里是爪哇海的深处,水很深,曾经是鲐鱼和鲹鱼的密集区。现在已经空了。
“社长,我们是不是……捞得太狠了?”
“不是捞得狠,是这里太穷。鱼群没有增殖能力,一网下去少一网。”
中村沉默了。
他不是渔民出身,但也知道一个道理:
——鱼不是无穷无尽的。
在苏联渔船队和日本远洋船队的双重压榨下,爪哇海的渔业资源,撑不到年底。
中村走了。
北辰真一独自站在窗前,海面上船影漂浮。
······
望加锡港,下午。
码头上停着几艘货轮,不是装卸,是抛锚。
船主们站在舷梯口抽烟,望着远处海面。
望加锡海峡过去是国际航运的必经之路,现在商船宁愿绕道龙目海峡多走两天,也不愿意走这条线。
港口管理处的电话响了一天。
航运公司打来的,问什么时候能恢复通航。
港口官员回答不上来,只能支支吾吾搪塞。
外面那支船队不走,商船不敢来,来了一是怕撞,二是担心和苏军舰艇引发冲突。
对方船队的那个老板,据说连海军都怕。
半个月来,没有一艘商船停靠望加锡港。
仓库里的出口货物堆着运不出去,进口物资卸不下来。
码头的工人在台阶上坐着发呆,搪瓷缸里的凉茶早就喝完了,没人去续。
······
七月十五日,雅加达,总统府。
苏哈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的手指按在一份报告上,望加锡港已经基本停摆,出口货物积压,进口物资断供,港务局收入归零。
不是天灾,是人祸。
不是战争,是那支船队。
不是海军打不过,是不敢打。
苏联巡洋舰的炮口对着海岸线,己方的巡逻艇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装备差距,是士气差距。
那些见过苏联海军的军官,看到苏联的军舰腿就软。
国防部长坐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总统,不能再拖了。
商船不敢走望加锡海峡,国内的出口货物积压,进口物资进不来,外汇收入减少,物资供应也会受影响。”
他顿了顿,
“经济上承受不起。”
苏哈托没有回答。
他在等。
等对方开口,等对方提条件。
“他们还在印尼海域,船停在爪哇海没有作业,但船队没有撤离的迹象。”
国防部长翻开报告,
“五次警告,对方没有一次回复。
苏联大使馆那边也装聋作哑,说那是民间商业行为,政府无权干涉。
苏联人早就知道这件事,一直在配合对方。”
苏哈托把烟掐灭。
“不是配合。是默许。不是商业行为,是国家行为。”
“那怎么办?”
苏哈托沉默了片刻。
“派人去谈。
不要外交部的人,不要军方的人。
找民间人士,以民间身份去。
不要让外界知道我们在和他们接触。”
国防部长点了点头。“找谁?”
苏哈托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阿尔乔姆。”
不知道军衔,不知道职务,只知道他是苏联将军,是那支船队的老板,是说了算的人。
消息从总统府传出去,层层传递,传到望加锡,传到港口,传到一个愿意跑这一趟的老商人耳朵里。
他叫林文清,祖籍福建,在印尼做了一辈子木材生意。
他跟苏联人打过交道,和军方也说得上话。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是不怕,是没办法。
······
七月十七日,清晨。
一艘小艇从望加锡港驶出,朝着那支船队的方向缓缓前进。
小艇不大,木制,漆面斑驳,船舱里坐着三个人——林文清,一个翻译,一个秘书。
海面很静,马达声突突地响,拖出一道浅白色的尾浪。
远处那支船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六十二艘渔船在晨光中沉默地浮着。
“老先生,我们真的要过去?”翻译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文清看着远处那两艘灰白色的巡洋舰,舰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去。不去,问题解决不了。去了,至少知道他们要什么。”
他顿了顿。
“而且,总统已经开口了。”
小艇继续向前。
海面上没有浪,只有马达声在空旷的海域中回荡。
北极星号的船头,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一直在等他们来。
······
小艇在涌浪里颠簸。
林文清坐在船头,手扶着船舷,指节攥得发白。
他不是晕船,是紧张。
那两艘巡洋舰的炮口正对着他的方向,炮管粗黑,在海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倒影。
翻译坐在他旁边,嘴唇有些发干,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小艇靠上北极星号的舷梯,马达熄了,浪涌推着船身一倾一仰。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舷梯口,低头看着他们,没有伸手。
“林先生?社长在等你们。”
林文清扶着舷梯往上爬,海水打湿了裤脚,皮鞋踩在铁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甲板很宽,船员们各自忙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跟着那个人穿过甲板,走进舱室。
······
舱室不大,布置简单。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沙发,墙上挂着海图。
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线惨白,照在灰色的铁壁上,泛着冷光。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少将军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很年轻,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棱角分明,眼睛是深灰色的,目光沉稳。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只搪瓷茶杯,杯壁上有一个小缺口。
林文清在门口站住,微微欠身。
他用的是中文。
“阿尔乔姆将军。”
阿尔乔姆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站起来,用清晰的汉语说道:
“林先生?请坐。”
书桌对面的椅子只有一把。
林文清坐下了。
翻译站在他身后,公文包还抱在怀里。
舱室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气氛不算友好。
“林先生的中文不错。”
阿尔乔姆用的是同样的语言,字正腔圆,没有口音。
林文清愣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军人,他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谈,什么样的人不能得罪。
面前的这个人,恰好属于后一种。
“将军过奖。我在印尼长大,祖籍福建。”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把搪瓷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在桌上。
“林先生,我不绕弯子。
你的来意,我知道。
苏哈托总统让你来的。”
林文清没有否认。
“总统希望了解贵方的条件。
将军的船队在印尼海域已经停留了三个多月,我们的渔民没有鱼可捕,我们的港口没有船靠岸。
这样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好处?
林先生,你回去告诉苏哈托。
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五年,苏联对印尼的援助总计十四亿美元,其中军援十一亿、经援三亿。
海军的一艘轻型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多艘潜艇,空军的米格-19、米格-21、伊尔-28、图-16轰炸机。
印尼的西伊里安是怎么收回的?
没有苏联的军舰和飞机压阵,荷兰人会那么痛快地交出去吗?”
他一字一顿,不是在回忆,是在翻旧账。
林文清没有接话。
阿尔乔姆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现在,
你们欠着苏联十四亿美元,分文未还。
苏哈托上台后,单方面中断了所有援助计划。
这笔账,莫斯科没有忘。”
林文清的额角渗出细汗,不是热,舱室里有空调。
······
“今天我不是来要钱的,是来要还债的方式。”
阿尔乔姆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里面只有几页纸。
信封放在桌面上,指尖按着没有推过去。
“第一,承认债务。
十四亿美元,无息,一九七一年起算,九十九年还清。
苏哈托必须以印尼政府的名义签署债务确认书,明确这笔钱的来龙去脉,明确印尼政府的还款义务。”
“第二,港口租借。
泗水港、雅加达港、望加锡港,三港选其一。
我方无偿使用码头、泊位、仓库、航道,驻军、驻舰、免税、治外法权。
租期九十九年,期满自动续约。
每个港口划二十平方公里专用区域,我方自建基地,印尼不得干涉、不得进入、不得派驻任何军事力量。”
“第三,渔业权益。
印尼东部海域,苏拉威西海、班达海、阿拉弗拉海,划为我方船队的专属渔场。
印尼渔船不得入内,违者可登临、扣押、没收。
我方船队免税作业,不限配额,不限种类。”
“第四,建立商会。
我方商会在印尼境内自由经营,零关税、免增值税、免所得税。
商会成员享有治外法权,不受印尼法律管辖。
商会下设航运、贸易、金融、矿业四个分部。”
“第五,改变意识形态。
这不是我个人的要求,是莫斯科对背叛者的态度。
苏哈托政府必须公开声明,重新评估一九六五年事件的真相,恢复印尼共产党的合法地位,释放政治犯,停止对左翼人士的迫害。
苏联的援助不是施舍,是投资的社会主义事业。
你们背叛了这笔投资,就必须付出代价。”
林文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
这些条件,每一条都重得压人。
“将军,这些条件……印尼政府很难接受。”
“难接受?”
阿尔乔姆把信封推过来,
“林先生,你看看外面的海。
那片海已经没有鱼了。
你们的商船不敢走望加锡海峡,改道龙目海峡要多走两天。
你们的出口货物堆在仓库里发霉,进口物资卸不下来。
这不是我造成的,是苏哈托自己造成的。
他选了背叛,就要承担后果。”
林文清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阿尔乔姆继续说:“债务确认书签了,港口租了,我方的军舰就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领海边缘。
苏联的渔船会离开你们的传统渔场,
苏联的商会会给你们的工人提供工作岗位,
苏联的意识形态会还给你们的国家选择的自由。
不签——船队不走,军舰不走,商船不来。”
“将军,这是在封锁我们的国家。”
“不是封锁,是讨债。”阿尔乔姆的声音平静。
“将军,如果我方不接受……”
“那就一直谈。”
阿尔乔姆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凉了。
“渔船会继续停在爪哇海。
没有鱼,船不走。
商船进不来了,渔船不让路。
强行闯港,撞了,谁撞的谁负责。
落水的,自然有人捞。
沉了的,自然有人打捞。
这片海域,不会有任何改变,直到你们签字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