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雅加达总统府。
苏哈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蒂。
国防部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坐满,只坐了半边。
他汇报完毕,等着。
苏哈托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爪哇人特有的礼貌和冷淡。
“苏联人不会为几条渔船出动巡洋舰。他们去爪哇海,一定有目的。
那片海域有什么?”
国防部长摇头。
“他们没有别的目的。
他们就是冲着鱼去的。
苏联不缺鱼。”
苏哈托弹了弹烟灰。“他们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底线。”
国防部长没有接话。
苏哈托靠着椅背,想了想。
“海军继续监视。
外交部的交涉要继续,措辞可以强硬一些。
但不要激化。目前我们在国际上的处境不容乐观,外债高企、经济困难,苏联人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敢来挑衅。
他们逼我们表态,希望我们主动切断关系,使我们彻底放弃幻想。”
他顿了一下。
“不能让他们得逞。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
国防部长点了点头。
苏哈托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知道——危机就在眼前,欠了苏联14亿美元,还不认账。
“——这是惹恼了苏联当局,想要找借口开战,自己不能上当!”
窗外的雅加达,天很蓝。
他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那个苏联将军,叫什么名字?”
“阿尔乔姆。”
苏哈托回到桌前,在一张便签上写下这个名字。
“阿尔乔姆……苏联人派一个少将来押船,有意思。”
他把便签压在烟灰缸下面,没有再说什么。
······
爪哇海,船队。
北极星号的驾驶舱里,北辰真一站在海图桌前,
面前摊着印尼群岛的海图,用红铅笔在爪哇海、望加锡海峡、班达海、弗洛勒斯海画了一个接一个的圈。
“中村。”
中村从门口走进来。“社长。”
“通知各船,捕捞强度加倍。昼夜轮班,人歇网不歇。”
中村愣了一下。
“社长,现在已经是满负荷了。再加速,人撑不住……”
“人撑不住就换人。船上不是有两班船员吗?”
北辰真一没有看他。
“白天捞鲐鱼、沙丁鱼、鲹鱼。夜里捞鱿鱼、对虾、底层鱼。不要停,停一天都不行。”
中村不敢再问了。
“明白。”
“还有,”
北辰真一转过身,“各船都装上探照灯。
夜里作业视野不好,容易出事。
撞了船,我们有损失。撞了人,耽误不起。”
中村终于问出了口。“社长,我们要在这片海捞多久?”
北辰真一看着海图上那些红圈,想了想。“捞到他们来找我谈判。”
他顿了顿。“不是找船队,是找苏联。”
······
次日午后,烈日当头。
3号船报告,前方偏左方向发现一艘货轮,挂着巴拿马旗,排水量约五千吨,航向与船队交叉。
货轮没有减速,也没有避让。
“社长,对方继续逼近。”
“发信号,让对方避让。三次警告。不退就撞。”
3号船船长对着对讲机重复。“明白。”
三声汽笛,一声比一声长,在宽阔的海面上回荡。
货轮依然没有转向,也没有减速,只是继续向前。
“3号船,撞击许可。”
3号船船长咬了咬牙。“左满舵,全速前进。撞击部位——船尾舷侧。”
一千五百吨的渔船和五千吨的货轮相比不算大。
但速度提起来之后,渔船的舰首像一把刀,切向货轮右舷尾部。
“轰”的一声闷响,铁板撕裂的声音隔着海都能听见。
货轮右舷尾部被撞出一个凹陷,铁皮像纸一样卷起来,油漆碎片飞溅。
船身剧烈倾斜了一下,然后慢慢正了回来。甲板上有人跑动。
“3号船报告,撞击完成。我方船首轻微受损,不影响航行。”
“脱离接触。保持航向。”
中村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各船注意,保持队形,不要减速。
有船挡在前面就撞,撞完就走。
不要停船,不要捞人。
落水的人自然有他们的船来救。”
对讲机里安静了片刻。
“5号明白。”
“7号明白。”
“12号明白。”
六十二声应答,一声接一声。
······
印尼航运协会紧急通告:“望加锡海峡及爪哇海北部海域,有一支大型渔船编队正在作业,请注意避让。
该船队不遵守国际避碰规则,不回应无线电报务,不采取任何避让措施。
已有多艘商船与该船队发生碰撞,造成不同程度损伤。”
消息传到雅加达航运公司,又传到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的航运圈。
“苏联人在给渔船护航,撞了白撞。
印尼海军不管,谁管得了?”
船主们传着传着,速度比印尼官方的警告还快。
几天之内,望加锡海峡的商船改了航线。
绕道龙目海峡,多走两天;
或者干脆取消靠港望加锡的计划。
货不运了,钱不赚了,命要紧。
······
北辰真一站在北极星号船尾,海风把大衣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看着海面上那些正在作业的渔船,网起网落,鱼群越来越少。
鲐鱼群密度下降了,鲹鱼群散了,沙丁鱼数量锐减。
再过一段时间,这片海的鱼资源就会被完全掏空。
中村走过来。
“社长,印尼政府一直没有回应。”
“他们在等。等我们走,等我们捞够了走。
他们不用出面,不用表态,不用对我们负责。”
北辰真一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们忘了,苏联人不会等。
等鱼捞光了,他们的渔民没饭吃;
等航道被我们的船队堵住了,他们的港口没生意;
等他们撑不下去的时候,自然有人会来找我们谈。”
中村沉默了片刻。“那要等多久?”
北辰真一看着海面上正在收网的渔船。
“不会太久。”
······
一九七一年七月十一日,爪哇海。
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连涌浪都没有。
阳光直直地砸下来,照在灰蓝色的水面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六十二艘渔船一字排开,没有作业,没有收网,也没有放网。
中村船长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拿着望远镜,望着那片空旷的海面。
探鱼仪屏幕上没有任何信号。
不是信号弱,是根本没有。
这已经是连续第十天探鱼仪找不到鱼群了。
这片海域,三个月前还装满了鲐鱼、鲹鱼、沙丁鱼、鱿鱼、对虾,像装满了银子的宝库。
现在宝库空了。
一个年轻的水手蹲在甲板边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又缩回来。水还是咸的,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鱼群搅动的暗涌,
没有海鸟在水面盘旋,
没有海豚跃出水面。
整片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社长。”
中村走进驾驶舱,
北辰真一站在海图桌前,面前摊着爪哇海的海图,上面的红圈已经画了十几个,每一个圈都代表一片被他掏空的海域。
爪哇海画满了,望加锡海峡画满了,弗洛勒斯海画满了,班达海画了一半。
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他的手指按在海图上,没有收回来。
“印尼政府那边,有什么消息?”中村问。
北辰真一没有抬头。“没有。”
这三个月,印尼政府发出了五次书面警告,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一次比一次焦虑,一次比一次无力。
第一次警告措辞克制,
第五次已经近乎哀求,
——恳请贵方船队立即停止作业并撤离印尼水域,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五封警告,北辰真一依次看完,依次叠好,依次锁进抽屉。
没有回复。
船队不减速,不撤离,不停网。
······
第一次警告,四月下旬。
措辞是外交辞令,但语气克制。
印尼外交部称“苏联船队的作业已严重影响到印尼渔民的生计”,请求——“贵方予以理解并采取相应措施”。
北辰真一当时正站在船头指挥收网,渔网鼓得像一座小山。
他把电报交给中村,说了一句——“放抽屉里”。
第二次警告,五月上旬。
措辞严厉起来,用了“强烈不满”“提出严正交涉”这样的外交重话。
北辰真一在补网,没有看,让中村念给他听。
听完说了一句:“知道了。”
第三次警告,五月下旬。
措辞已经不加掩饰了,用了“非法捕捞”的字眼。
称苏联船队未经印尼政府许可擅闯印尼传统渔场,大规模掠夺渔业资源,要求苏联船队立即离境。
北辰真一当时正在舱室里写物资清单,让中村把电报放到抽屉里,和前面两封放在一起。
第四次警告,六月下旬。
措辞近乎哀求,
——“贵方的捕捞强度已远超本海域渔业资源的承受能力”,
——“请求贵方暂停作业,以便当地渔民得以维持基本生计”。
北辰真一当时正在核对库存,看都没看。
中村把电报放在桌上,他摆了摆手,“放抽屉里”。
中村已经习惯了。
第五次警告,七月上旬。
那封电报很短,没有外交辞令,没有法律条款,只有三句话。
但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
——这里的鱼,被你们捞光了。
——我们的渔民,三个月没捕到鱼。
——我们的港口,三个月没有商船靠岸。
北辰真一看完,叠好,放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