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民们泅水爬上倾覆的木船,有人抱着船桨漂着,有人被同伴拉上船舷,海水从头发上往下淌。
他们望着那支船队远去的方向,望了很久。
海面上只剩下被碾碎的白色浪花和漂浮的碎木板、椰子壳、空罐头。
一个年轻渔民从水里爬上来,肩膀被船板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海水往下滴。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是海水。
“去找政府!他们不能不管!”
傍晚,望加锡,渔业局门口。
几十个渔民挤在台阶上,衣服还没干透,有人赤着脚,有人头上裹着纱布。
为首的正是那个肩膀受伤的年轻人,叫哈桑。
他攥着渔业局秘书的袖子不肯撒手。
“我们的船被撞了,人掉进海里,他们连停都不停!
那是日本人的船队,苏联军舰在旁边看着!
你们管不管?”
秘书把手抽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汗。
“已经上报了,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等?等什么?等到他们把那片海的鱼捞光?”
哈桑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探出头来看。
秘书把他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围堵苏联的渔船,对方已经向上面抗议了。
上面正在处理,你们不要再去闹。”
“我们闹?那本来就是我们的渔场!”
秘书不再说话,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哈桑站在原地。
一个老渔民从人群中走出来,拉了拉他的胳膊。
“走吧。政府不会管的。”
“为什么?”
老渔民看着远处海面。
“因为那些人,不是我们能惹的。”
人群渐渐散了。
哈桑还站在台阶上,攥着拳头。
天黑透了,他才转身离开。
他走进望加锡海军基地旁边那栋白色的办公楼。
值班的军官认识他,听过早上的事,没有拦。
“长官,我们渔民在自己的海域捕鱼,被外国船队驱赶、撞船。你们为什么不出面?”
值班军官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
“已经上报了。上面说会派人去交涉。”
“交涉?等交涉完,鱼都没了!”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
“哈桑,你知道那支船队是谁在背后吗?
苏联人。
苏联巡洋舰在给他们护航。
我们的巡逻艇去了,炮口对着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惹不起。”
哈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
远处海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那艘白色游艇,是第二天下午才从基地驶出去的。
它带着“了解情况”的命令,慢吞吞地航向那支船队的方向。
哈桑站在码头边,看着它消失在海面上。
他知道那艘船去做什么,但他也知道,那艘船不会带回他想要的结果。
······
下午,海面上出现了一艘白色的游艇。
船体修长,上层建筑刷着光亮的白漆,船舷上印着印尼海军的锚徽。
航速不慢,劈开的海浪在船尾拖出一道整齐的白线。
“社长,印尼海军的人来了。”中村的声音压得很低。
北辰真一站在船尾甲板上,看着那艘游艇缓缓驶近。
艇首站着几个人,穿着白色制服,帽子压得很低。
艇身靠过来,浪涌推着它一倾一仰,有人朝这边挥手——不是打招呼,是示意停船。
北辰真一进舱换衣服。
他转身走进舱室,关上门,片刻后走出来。
深灰色的少将军服熨烫得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泛着暗光,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步态变了,
——不是在渔船甲板上踱步的商人,是在指挥部里审视地图的将军。
他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艘游艇。
游艇上的人认出了那身军服。
不是日本商人的西装,不是渔船老板的夹克,——是苏联少将的制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刺眼。
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收起文件夹,摘下帽子夹在臂弯里。
舷梯搭上了。
第一个登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白色短袖海军制服,袖口绣着两道金杠。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文件夹,一个拎着公文包。
他站在舷梯口,等着通报。
中村走上来,在他面前挡住去路。“社长,印尼海军的人。”
北辰真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个印尼军官脸上。
军官有些尴尬地举起手,行了一个海军礼。
“将军同志,我是印尼海军望加锡基地副司令苏塔尔曼少校。奉上级命令,前来了解情况。”
北辰真一没有还礼。
他的目光从苏塔尔曼脸上扫过,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装备,然后转身朝船舱走去。
“进来。”
苏塔尔曼跟进去,随从被中村拦在门外。
船舱里,北辰真一坐在书桌后面,没有让座。
苏塔尔曼站着,额角已经开始冒汗。
北辰真一拉开抽屉,取出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红色的军官证,深绿色的执委证件,白色封皮的涉外文件。
“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副部长,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雅库茨克独立旅司令。苏联少将。”
苏塔尔曼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
“少校,”
阿尔乔姆把军官证收回抽屉。“谁让你来的?”
苏塔尔曼攥着文件夹的指节有些发白。
“将军同志,今天上午我方渔民与贵方船队发生海上摩擦,造成多名渔民落水、多艘渔船受损。上级要求我来核实情况……”
“摩擦?”
阿尔乔姆打断他,
“你们的渔船,几十条,堵在我船队航线上,向我方船只投掷异物、进行人身攻击。
我方船只一直在公海合法航行,没有进入印尼领海。
你告诉我,谁挑衅谁?
如果今天是我的渔船去堵你们的航道,你们印尼海军会怎么处理?”
苏塔尔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联的军舰就在旁边,我随时可以把这件事上升到外交层面。”
阿尔乔姆拉开抽屉,那三份证件又摆出来。
“你回去告诉你的上级,
我今天穿的军服,
不是日本商人的西装。
我的船队挂着民用船旗,但我在这个位置,整个船队代表的是苏联的尊严。
你们印尼政府自己应该清楚,
——这些年,是谁给你们援助工业设备,是谁帮你们训练军队,是谁在联合国替你们说话。
1965年之后,你们做了什么?”
阿尔乔姆的语气突然加重,
“你们背叛了社会主义阵营,投向帝国主义怀抱。
苏哈托上台后,你们屠杀了多少共产党人?
五十万?
还是更多?
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那些人的血,还在这片海里没有冲干净。
现在,你们的渔民来堵苏联的渔船,你们的海军来查苏联的将军?”
苏塔尔曼的脸色已经白了。
“少校,回去告诉你的上级,不要让我再看到印尼的公务船出现在我船队附近。
如果再发生今天这种围堵,我会直接向莫斯科报告,指控印尼政府纵容海上暴力、破坏苏印尼友好关系。
到时候,你们的外交部不要再来问为什么。”
阿尔乔姆把证件收回抽屉,站起来。“你走吧。”
······
苏塔尔曼退出船舱,舷梯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游艇调转航向,加速驶离,舰尾的白浪拖了很远。
中村走进来。“社长,他们会报复吗?”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看着那艘游艇越来越小。“不会。”他说,“他们不敢。”
中村没有再问。
······
当晚,望加锡海军基地,副司令办公室。
苏塔尔曼少校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的报告纸还是空白的。
窗户没关严,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角的国旗桌旗猎猎作响。
他写得很慢,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三次。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望加锡海峡的方向一片漆黑。
“将军同志,我已登舰与对方指挥官会晤。
对方为苏联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副部长阿尔乔姆少将,持苏联官方证件及外交文件。
交涉无果。对方态度强硬,拒绝我方任何要求,并以船队将继续作业、主权问题应由更高级别官员接洽为由,将我方打发离船。”
他顿了顿,又在报告末尾补了一句:“对方船队及护航舰只仍在我方传统渔场作业,我方无法干预,亦无权干预。
建议将此事项移交外交部处理。
——苏塔尔曼·哈桑·丁少校。”
楼下传来车引擎声。
他合上报告,拿起军帽走出去。
他要连夜飞雅加达,把这封谁都不想看、谁都必须看的烫手报告送到国防部案头。
······
次日上午十时,雅加达,国防部大楼。
第三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国防部长坐在主位,海军参谋长、陆军战略后备司令、外交部欧美司司长、国家情报协调局副局长、海洋渔业局局长各居其位。
空调嗡嗡响,有人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国防部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指按在苏塔尔曼那份报告上,桌上的茶杯已经凉了,没有喝。
“望加锡的报告,各位已经传阅了。
苏联少将亲自带队,两艘巡洋舰护航。
渔业纠纷是表面,
海军的问题是实质。”
海军参谋长把报告翻到第二页,弹了弹纸边。
对方船队仍在爪哇海作业。
苏联巡洋舰没有撤离迹象。
“我们海军怎么办?”
“我们无法办。巡洋舰在公海航行,没进入领海。
对方军舰吨位远大于我方任何舰艇,炮射程远大于我方任何岸防火力。
动手就是宣战。”
海军参谋长合上报告。“不能动手。”
国防部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苏联人的船队在公海捕鱼。
合法。
苏联的军舰在公海护航。
合法。
我方渔民围堵外国船队。
不合法。
我方海军登舰盘问外国将军。
差点酿成外交事件。”
“那就不管?
让他们捞完这片海的鱼,再捞下一片?”海洋渔业局局长声音压得很低。
外交部的官员接话,
说外交部已通过驻莫斯科大使馆向苏联外交部提出口头交涉,
苏方答复——“将了解情况”,此后无下文。
国防部长转头看了一眼情报局副局长。
情报局副局长翻开文件夹,斟酌着措辞:“对方船队共计六十二艘渔船,另有两艘补给船。
据观察,船队每天渔获量在两万到三万吨之间,且不受潮汐和天气影响。
这个捕捞强度远超我国全年渔获总量。
更为严峻的是,
望加锡海峡的渔业调查数据显示,
自该船队抵达以来,我传统渔场鲐鱼、沙丁鱼单位捕捞努力量急剧下降,若持续作业三个月,爪哇海的鲐鱼和沙丁鱼资源将被彻底掏空。”
“三个月?
他们能不能待三个月是另一回事。
他们敢待三个月,我们的渔民就饿三个月。”
国防部长把报告翻回第一页。
“苏哈托总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总统的意思是,不要激化,也不能不作为。
海军继续监视,不要靠太近。
外交部继续交涉,措辞可以强硬一些。
渔业局通知沿海各省,渔船暂时避开那片海域。”
“可那是我们的传统渔场。”
海军参谋长声音有些涩。
“我知道。”国防部长没有再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