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黄启祥坐在前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现在更不安全了。”
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
“苏哈托不敢动苏联的商会,但他敢动你们。
你们入了商会,就是他的眼中钉。
以前他只是卡你们的配额、收你们的税,现在他会想办法把你们连根拔起。
不是吓你们,是告诉你们,入会不是终点,是起点。”
林文清皱起眉头。“将军,您是不是有什么政治任务要交给我们?”
阿尔乔姆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重,但收得很慢。
“政治任务?扯淡。什么主义,什么政治,都不如活着重要。”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
“你们这二十家,每一家都有亲人被关进过监狱。
不是你们犯了法,是苏哈托要你们的钱。
你们的钱给了,人也不一定放。
这笔账,你们比我清楚。”
林文清低头看着桌面。其他人也沉默了。
“本将军告诉你们,从今天起,
你们家里如果有人因为苏哈托的政治迫害被捕入狱,
我会以苏联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副部长的名义,向印尼政府发出外交照会。
不是商量,是命令。
让他们放人。
不放,苏联的军舰就在港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桌面上看不见的缝隙里。
二十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红了。
黄启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将军,您说的这些,我们信。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说。”
“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苏联人帮我们,是因为你们需要东南亚的据点。
但您个人——您图什么?”
阿尔乔姆看了他很久。
“我图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百叶帘没有拉严,一线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毯上。“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你们不要说出去。”
他转过身。
“自古以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是俄罗斯人。我是汉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二十个人面面相觑。
黄启祥的手停在桌面上,忘了收回去。
林文清的眼镜滑到鼻尖,没有推。
沉默持续了数秒。
黄启祥第一个站起来,嘴唇在抖。“将军……您说您是……”
“汉族。中国人。
祖上从北方迁过去的。”
阿尔乔姆语气平淡,“我的日本名字叫北辰真一,
中国名字——林北辰!
在香港有公司,在深圳有市场,在北海道有船队。
苏联少将这个身份,是另一张皮。
今天告诉你们,不是让你们表忠心,是让你们知道,
——我帮你们,不是因为我代表苏联,是因为我身上流着和你们一样的血。”
那二十个人的眼眶红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大家都是海外游子,为什么阿尔乔姆就这么优秀呢?
有人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有人低下头,手背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林文清站起来,声音哽咽。
“将军,我们这些人,
在印尼讨了三四辈子的生活。
被人欺负了三四辈子。
今天终于有人能替我们撑腰了,还是咱们自己人。”
“坐下。”
阿尔乔姆没有接他的话,“我不需要你们谢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回到座位上,把那份名单摊开。
“商会要组建护卫队。
不是保安,是护卫队。
你们每家出人,我出枪,出炮,出教官。
护卫队的任务是保护商会的仓库、码头、运输线路,保护你们的工厂、种植园、商场,保护你们的家人。”
黄启祥愣住了。“将军,您是要我们组建军队?”
“不是军队,是护卫队。
不穿军装,不挂军衔,不挑战印尼的主权。
但谁动你们的产业,护卫队就有权反击。
苏哈托的警察来了,护卫队挡在门口。
印尼军队来了,护卫队护着你们撤。
他们敢开枪,我们就有理由还击。
他们不敢,因为我们的军舰在港口。”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护卫队的兵源,招募印尼的华夏人。
不是你们家的护院,是正儿八经受过训练的武装人员。
初期每个家族出五十到一百人,集中训练,分批轮岗。
教官从苏联陆战队员里借调。
武器装备我解决。
步枪、机枪、迫击炮、通讯器材、防弹衣、军用卡车——能配的,都配。
你们要做的,就是出人、出钱、场地就在港口附近二十公里范围内。”
林文清咽了口唾沫。“将军,护卫队要扩到多少人?”
“至少十万。”
二十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一次性到位,是逐年扩编。
头一年,先建五千人的核心力量。
分布在泗水、雅加达、棉兰、望加锡几个主要城市。
第二年和第三年,陆续扩充至三万。
五年内,达到十万规模。
不是打仗,是自保。
苏哈托的军队敢动你们,护卫队能撑到苏联军舰来。
苏联军舰来了,他们就不敢动。”
黄启祥举手。“将军,印尼政府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管不了。
护卫队的成员是印尼公民,持合法证件,合法持有武器。
商会的物业是苏联的租借地,享有治外法权。
印尼军警无权进入。
护卫队在商会辖区内执勤,印尼政府无权干涉。
他们只能在旁边看,看也看不懂,管也管不了。
等他们看懂了,护卫队已经成规模了。”
二十个人沉默了片刻。
林文清站起来,第一个表态。
“林氏家族,出人一百。
场地、经费,按商会的规矩办。
将军,我们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黄启祥也站起来。
“黄家出人一百五十。橡胶园的工人,退伍兵不少,身体素质好,训练起来快。”
陈德兴站起来。
“陈家的锡矿护卫队一直有,三四十人,有枪。将军如果需要,我扩到两百。”
郭运来、曾万金、吴耀宗、张振国、洪金宝、叶鸿图、徐庆祥、周文龙、赵锡侯、孙福来、李国梁、黄达泉、陈金福、吴清源、林友文、陈永昌——二十个人,
全部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报出人数。
有人报五十,有人报两百,没有人报少于五十。
阿尔乔姆把数字一一记下,笔尖沙沙作响。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扫过那二十张面孔。
他伸出手,握成拳头。
“记住,我们不是挑战印尼主权,不是推翻印尼政府。
我们是自保。
保护商会,保护华裔。
谁敢动我们的人,我们就让他知道,——华人的拳头,也是硬的。”
二十个人,二十只拳头,举起来,没有碰在一起,但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同一个方向。
······
二十个人重新坐下。
这一次没有人站着,椅子不够,有人去隔壁搬了几把折叠椅过来。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百叶帘拉严了,窗外的阳光被切成细条,投在地毯上。
阿尔乔姆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面上。
不是海图,是泗水港及周边二十平方公里的土地规划图。
图纸很大,四个角用茶杯压着。
“港口东区,从三号泊位到八号泊位,归商会。
岸线纵深两公里,划为码头作业区。
仓库、堆场、集装箱转运站,都在这里。”
阿尔乔姆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不是指,是划。
“再往内陆延伸五公里,是物流园区。
铁路专用线从这里接入,通往泗水市区和内陆各省。
铁路两侧的土地,预留作货场和配送中心。
这块区域,谁有兴趣?”
郭运来举手,手伸得很直。
“郭家做航运、码头、物流。这块地,郭家要。”
“多少?”
“码头作业区,郭家占三成。物流园区,郭家牵头,其他家族入股。”
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可以。具体份额你们自己谈。谈不拢,我来定。”
郭运来点了点头。
“港口东区以南,沿海岸线往东十公里,是工业园预留地。
苏联的设备、技术、管理,会逐步到位。
印尼的原料在这里加工,成品从这里出口。
橡胶、棕榈油、木材、锡矿、铝土矿,
——每类产业都有自己的片区。”
阿尔乔姆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每点一下,就有一个家族的名字落在那个位置。
黄启祥的橡胶加工厂、曾万金的棕榈油精炼厂、林文清的木材深加工基地、陈德兴的锡矿冶炼厂、赵锡侯的铝土矿初级加工区……名字一个一个填上去。
“将军,工业园的税收怎么算?”李国梁举手。
“商会的企业,在工业园区内享受免关税、免增值税、免所得税。
原料进口、设备进口、成品出口,全部走商会通道。
印尼政府无权干涉。
水电、路网、通讯,商会统一建设,费用按占地比例分摊。”
李国梁放下手,没再问了。
“铁路专用线从这里出港,往内陆延伸二十公里。沿线两侧各两公里,划为农业加工区。
橡胶、棕榈油、咖啡、茶叶、可可、香料的初加工和仓储,都在这里。”
阿尔乔姆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周文龙,你的渔业加工厂,设在这里。
港口卸货,铁路转运,加工后直接出口。
冷链物流同步规划。”
周文龙站起来,又坐下。“明白。”
“吴清源,你的珠宝、黄金加工,设在工业园核心区。
不是粗加工,是精加工。
苏联的市场很大,你的金店可以开到莫斯科。”
吴清源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
“将军,苏联人买得起我们的黄金吗?”
“苏联人不缺黄金。缺的是款式。”
阿尔乔姆看着他。
“但是,你的金店最好开到香港,不要开到莫斯科,我的手伸不到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