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后,舰长科洛廖夫带着沃尔科夫去后甲板散步。
海面漆黑,舰尾的航迹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港口东区的灯火,像一条发光的项链。
“大使同志,阿尔乔姆将军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不多。”
沃尔科夫靠在栏杆上。
“但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能在印尼搞出这么大动静,还能让莫斯科替他背书,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科洛廖夫点了一根烟。
“我跟了他几个月。
在海上漂,在日本海,在爪哇海,在望加锡海峡。
他指挥船队的时候不说话,站在船头看着海,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下网、收网、转运、补给,都不需要他亲自操作。
他就在那里站着。
船员们看到他在,心里就踏实。”
他吸了一口烟。
“护卫队集训那天,他站在主席台上,只说了几句话。
那些印尼华人看他的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不是崇拜,是信任。
他们把命交给他了。”
沃尔科夫没有接话。
科洛廖夫把烟掐灭在栏杆上。
“大使同志,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想说,这个人值得您信任。他做的事,不是为了自己。”
“我知道。”
沃尔科夫望着那片灯火。“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苏联的利益!那些华人,只是利益的联合体。”
科洛廖夫没有再说话。
远处,港口东区的营地熄灯了。
······
沃尔科夫离开巡洋舰时,已经是深夜。
小艇驶向码头,马达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他望着那两艘灰色的舰影,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水兵们睡了,但炮管还对着海面。
“大使同志,您觉得阿尔乔姆将军能成功吗?”
秘书坐在旁边,小声问。
沃尔科夫没有回答。
他看着港口东区那片灯火,五千人的营地安静得像一座死城,但里面住着的都是活着的人。
那些人在等,等商会开张,等工厂开工,等护卫队成军。
他们在等一个不一样的印尼,在那里他们不再被欺负,不再被排挤,不再被抢走产业。
阿尔乔姆给了他们一个承诺。
不是用嘴给的,是用军舰、用港口、用护卫队的枪给的。
“他能。”沃尔科夫终于开口。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退路。那些人也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不会输。”
小艇靠岸了。
沃尔科夫跨上码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艘巡洋舰。
舰影在月光下沉默着。
他转身走向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开车。回雅加达。”
······
清晨,泗水港东区。
阿尔乔姆站在办公楼窗前,望着码头方向。
护卫队正在晨练,五千人的方阵在晨光中移动,口号声隐隐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名单,
——二十个家族上报的被关押家属,三十七个名字,年龄从十六岁到六十多岁。
有学生、有教师、有商人,还有几个刚满十八岁的青年。
罪名五花八门,但本质只有一个:华裔,有钱,不听话。
敲门声。
“将军,车备好了。”林文清站在门口。
“苏哈托那里,几点?”
“中午十一点。总统府。”
阿尔乔姆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他没有穿军服,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
皮鞋擦得锃亮,鞋带系得很紧。
腰间没有配枪,但他的气场不需要枪。
“走吧。”
车队从泗水出发,三辆黑色伏尔加,前后各一辆护卫车,车上坐着苏联陆战队员。车行驶在去雅加达的公路上,路况不算差,但坑洼不少。
林文清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阿尔乔姆。
“将军,苏哈托这个人,说话不算数是常事。您别太信他。”
“我不信他。我信拳头。”
阿尔乔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拳头够硬,他说话就算数。拳头不硬,他签了字也能翻脸。”
林文清不再问了。
······
雅加达,独立宫。
白墙,红瓦,绿树成荫。
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穿着白色制服,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卫兵敬礼,车队缓缓驶入。
阿尔乔姆下车时,苏哈托已经站在台阶上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
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深,眼底沉着光。
“阿尔乔姆将军,欢迎。”苏哈托伸出手。
阿尔乔姆握住。
“总统阁下,打扰了。”
两人并肩走进总统府,穿过走廊,来到会客厅。
会客厅不大,布置简朴。
几张沙发围着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具和点心。
苏哈托在主位坐下,阿尔乔姆在对面。
林文清没有进来,被引到旁边的休息室。
侍者斟茶。
苏哈托端起茶杯,没有喝。
“将军,你的护卫队最近动静不小。五千人,五千支枪。印尼老百姓很紧张。”
阿尔乔姆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总统阁下,护卫队的任务只有一个,
——保护商会的产业和商会成员家属的安全。
商会在泗水港有二十平方公里的租界,有仓库、有工厂、有运输线,这些资产总值数亿美元。
没有护卫队,谁来保护?”
“印尼政府可以保护。”
“印尼政府连自己的公民都保护不了。”
阿尔乔姆放下茶杯,看着苏哈托。
“总统阁下,我不是指责你。
是告诉你,护卫队不是针对印尼政府。
商会的生意做大了,税收多了,就业多了,您的压力也小了。
护卫队保护商会,商会帮您发展经济。
这是双赢。”
苏哈托沉默了片刻,笑了。“将军,你说话很直。”
“跟朋友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苏哈托端详着他的脸。“朋友?”
“苏联和印尼,曾经是朋友。现在也可以重新做朋友。是不是朋友,就看你的选择了!”
······
苏哈托换了个话题。
“将军,苏联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经济、军事、国际形势……
我在雅加达听到的消息,都是西方通讯社的。
你们自己不说,我们只能猜。”
阿尔乔姆靠在沙发上。
“苏联的军力,比西方报道的强。
远东军区、外贝加尔军区、西伯利亚军区,加上太平洋舰队,总兵力超过一百二十万。
武器装备不落后,有些还领先。”
他顿了顿。
“不久将来,我还可能升职。到时候,能指挥的军队大概会有几十万。”
苏哈托的瞳孔微微收缩。茶端在手里,没有送到嘴边。
“几十万?”
“几十万。”
阿尔乔姆的语气平淡,
“我有能力保护在东南亚的朋友。”
苏哈托放下茶杯。
他听懂了——不是保护,是威慑。
几十万苏军就在北边,太平洋舰队随时可以南下。
阿尔乔姆不是在展示苏联的实力,是在展示他个人的能量。
一个能指挥几十万军队的将军,在苏哈托对面坐着,要求他放人、让步、配合。
苏哈托忽然哈哈大笑,声音在会客厅里回荡。
“将军,我永远是苏联的朋友!从六十年代就是,以后也是!”
阿尔乔姆没有笑。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份名单,放在茶几上,推到苏哈托面前。
“总统阁下,这是我商会的家属名单。
三十七个人,被贵国关在监狱里。
有的是政治犯,有的是经济犯,有的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
罪名不一样,但遭遇一样,
——受虐待,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死在牢里。
他们不是罪犯,是华商的孩子、父母、兄弟。
他们的家人加入了商会,为印尼的经济做贡献。
他们的家属却在监狱里受苦。”
苏哈托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脸色微变,但没有发作。
“将军,印尼的司法是独立的。我无权干涉……”
“总统阁下。”
阿尔乔姆打断他,
“贵国的司法腐败,堪称世界之最。
法官收钱办事,警察收钱放人。
有钱人无罪,没钱人被冤。
这些话不是我的原话,是你们印尼老百姓的。
我的商会成员,不缺钱。但他们的家人被判刑,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他们是华人,是商人的家属。”
苏哈托攥紧了名单边缘,指节泛白。
他心中暗骂:
“你们苏联就不腐败吗?”
但嘴上没有说。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笑脸。
“将军,这些人我会亲自过问。如果确实是被冤枉的,或者刑期已到,我会下令放人。”
阿尔乔姆没有再纠缠。
他从口袋里又取出一张纸,这次是一份名单的副本。
“总统阁下,还有一件事。
被迫害的共产主义者,当年被捕的那些人,很多人刑期已经满了。
按照印尼的法律,他们应该被释放。
但监狱没有放,家属看不到人,律师见不到面。
这件事,也请您过问。
毕竟,我们签署的协议里,有一条——‘改变意识形态’。
具体怎么改,我不干涉。
但放人,是底线。”
苏哈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他感激阿尔乔姆给了他一个台阶——释放政治犯,原本就是协议的内容。
他一直拖着不办,不是不想办,是怕军方反弹。
现在阿尔乔姆亲自开口,他可以把责任推到苏联人身上。
“将军,我会安排。尽快。”
······
苏哈托站起来。“将军,不谈公务了。午餐准备好了。”
餐厅在二楼,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印尼风味的菜肴。
沙爹串、巴东牛肉、烤鱼、炒饭、蔬菜沙拉,还有几道中国菜。
苏哈托的家人没有出席,作陪的只有几位部长和军方将领。
阿尔乔姆坐在苏哈托右手边,左手边是国防部长。
大家举杯,敬的是印尼与苏联的友谊。
气氛比会客厅里轻松了许多,但轻松是表面的,底下的紧张谁都知道。
国防部长端着酒杯,凑过来。
“将军,你的护卫队训练得不错。听说陆战队员当教官,那支队伍素质很高。”
“一般。刚起步,还要练。等练好了,欢迎部长来检阅。”
国防部长干笑两声,退回去了。
海军参谋长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阿尔乔姆主动敬了他一杯。
“将军,泗水港东区的码头,我们的船停得还规矩吧?”
海军参谋长愣了一下。“规矩,规矩。”
“以后船队大了,泊位可能不够用。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协调。”
“一定,一定。”
阿尔乔姆没有再说什么。
苏哈托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不是在品菜,是在品阿尔乔姆这个人。
这位苏联少将不到三十岁,已经掌控了外贝加尔湖军区的后勤命脉。
他手里有港口、有船队、有商会、有护卫队,现在还要升职。
几十万军队,太平洋舰队。
这个人不能得罪。
“将军,我敬你。”苏哈托举杯。
阿尔乔姆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浓烈起来。
有人讲笑话,有人忆当年,有人吹捧苏哈托的英明领导。
苏哈托笑着,频频点头。
阿尔乔姆没有喝酒,杯子里的茶一口一口抿着。
苏哈托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你那个护卫队,不会扩编吧?”
“暂时不会。”
阿尔乔姆看着他的眼睛。
“但如果商会的产业扩大了,护卫队也需要相应增加。
不是针对印尼政府,是保护商会的资产。
您的军队保护您的国家,我的护卫队保护我的生意。
各司其职。”
苏哈托沉默了片刻,笑了。“各司其职。好。各司其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