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泗水港东区。
阿尔乔姆站在办公楼窗前,看着码头方向的晨光。
电话响了,林文清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将军,人都放出来了。三十七个,一个不少。
凌晨从监狱直接送出来的,有几个人伤得不轻,已经送到医院了。”
阿尔乔姆没有说话。
“还有那些政治犯,也放了一批。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出来了。苏哈托这次没有敷衍。”
“他不敢敷衍。”
“将军,要不要见见他们?”
“不急。让他们先治伤,先回家。商会的事,等他们养好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
阿尔乔姆站在窗前。
码头上护卫队正在晨跑,苏联陆战队员跟在队伍两侧,步伐整齐。
那些获释的人,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的长相,不知道他们受了多少苦。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家人是商会的一员。
商会的成员,他护着。
苏哈托想动他们,就得先过他这一关。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取出那份名单。
三十七个名字,在晨光中微微泛黄。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抽屉。
该锁的锁住,该放的放出来。
这个国家欠那些人的,不是几天几夜的牢狱,是几十年的公平。
他给不了公平,但他能给自由。
有人给了自由,他们就能自己去找公平了。
······
晚宴设在苏哈托的总统府里。
长桌铺着白绸,银器在烛光下晃眼,印尼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
总统苏哈托坐在阿尔乔姆右边,左手边是国防部长。
阿尔乔姆右手边,坐着林文清。
宾主尽欢。
阿尔乔姆吃得不多,每道菜都只尝了一口。
苏哈托看在眼里,笑道将军胃口不好?
阿尔乔姆说不,是在想怎么开口。
酒过三巡,苏哈托站起来举杯。
阿尔乔姆没有端酒杯,端着茶杯。
苏哈托不介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酒是凉的,气氛是热的。
阿尔乔姆放下茶杯,环视满座衣冠。
二十余家华裔的代表都在,有的坐在这桌,有的在隔壁席上,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总统阁下。”
阿尔乔姆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
“有件事我一直想请教。”
“将军请说。”苏哈托满面红光。
“贵国的军队,加上警察,总共有多少?”
苏哈托一愣。
国防部长替他答了:“正规军、海军、空军、警察加起来,约莫四十八万。”
阿尔乔姆点头,又问苏哈托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总统苏哈托沉默片刻,“——是维持社会稳定。”
阿尔乔姆继续追问,“现实是什么?都干了哪些工作?”
苏哈托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有些恼火他的咄咄逼人,没有说话。
阿尔乔姆帮他答了。
“防左翼、防印共残余、防政变。
稳定你苏哈托政权的核心,不是发展经济,不是改善民生,是防、是控、是镇压。
四十八万武装力量锁住印尼全境,重点不是对外防御,是对内监控。
监控华裔、监控左翼、监控一切可能威胁苏哈托政权的势力。”
他顿了顿,
“这是总统阁下的职责,我理解。”
阿尔乔姆当众打脸,
苏哈托攥着酒杯,没有接话。席间安静下来。
“但总统阁下可曾想过,为什么华裔会成为被监控的目标?
——是因为他们有钱,是因为他们不听话,是因为他们不是原住民。
华裔从明末开始下南洋,几百年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种橡胶、开锡矿、建工厂、修码头,印尼的经济命脉一半以上攥在华裔手里。
但华裔没有政治权利,没有社会地位,没有军队保护。
——有钱,就是原罪!”
在座的华裔代表有人低头,有人攥着筷子,有人眼眶泛红。
林文清想说什么,苏哈托摆手打断他。
“将军,华裔是印尼公民,印尼政府保护他们的权益。”
阿尔乔姆看着他。
“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六六年,印尼境内至少几十万华人无辜丧命。
具体数字我就不说了!
不是战死,是惨案,是血债。
总统阁下一九六五年时任——陆军战略后备司令,您不会不知道。
一九六五年是清洗印共,一九六六年就是清洗华人。
两条线,但手段一样:
——杀了就是杀了。
这笔账,华裔不会忘,苏联也不会忘。”
总统苏哈托的酒杯停在唇边。
“总统阁下,”
阿尔乔姆语气缓了一些,
“今天不谈历史,谈现实。
今年是一九七一年,美国还在越南打仗,陷在泥潭里拔不出来。
美国人怕两线开战,既打越南又惹苏联,他们不敢。
苏联在东南亚做什么,美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这就是本将军的窗口期。
华裔要活,要活得有尊严,有安全,有未来。
苏联有利益!”
苏哈托沉默了片刻,酒杯放下了。
知道阿尔乔姆说的是实话,也是自己不敢违逆苏联,违逆阿尔乔姆的原因!
不用苏联的大军,只需要两艘巡洋舰,就能死死拿捏海军!
“所以我们的护卫队,要快建。
不是挑衅印尼政府,是在保护自己。
印尼政府有四十八万武装力量,护卫队五千人,实力不足,打不过正规军。
也不会打,我们的目的始终是商业自保!
但苏联军舰在港口,苏军陆战队员在训练营,苏联将军在你们面前。
总统阁下想动护卫队,就是动苏联。
本将军在这里直接说,苏联的利益和我的利益在印尼是一致的,商会是我自己的!
年后,本将军会晋升外贝加尔湖军区司令,有二十万陆军,希望得到总统阁下的友谊。”
阿尔乔姆嘴里说着友谊,其实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苏哈托的五十万武装人员,对比二十万苏军,那是螳螂挡车,自不量力!
五万苏军,就可以碾压印尼五十万武装部队!
······
华裔商会代表有人低声抽泣,有人攥紧了拳头。
林文清第一个站起来,代表二十余家族表态,护卫队建设必须加快速度,保护家人、保护产业、保护华裔的尊严。
不能让后代再经历一九六五年的噩梦。
黄启祥说他追加一百人,陈德兴扩到二百五十人,周文龙把加工厂的保安队全部调过来。
二十余家家都加了码,数字越报越高。
苏哈托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华裔报数、承诺、表决心。
他很清楚护卫队扩编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阻止,也不敢阻止。
美国陷在越南,不敢再开一条战线,不敢在这个时候招惹苏联。
而他的四十八万军队,要防左翼、防印共残余、防政变,已经没有余力去对付一支由苏联撑腰的华人武装。
阿尔乔姆又端起茶杯。
“总统阁下,您不反对吧?”
苏哈托沉默了一会儿,举起酒杯。
“阿尔乔姆将军,护卫队的任务是保护商会资产。
我相信你们的承诺。”
两人碰杯,苏哈托一饮而尽,阿尔乔姆只是抿了一口。
晚宴结束了。
宾主尽欢?
不尽然,但宴席散了,该留的都留下了。
······
泗水港东区,七号仓库。
铁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惨白的灯光。
仓库内,木箱从地面码到天花板,箱体上印着俄文字母,油纸封条完好。
阿尔乔姆站在仓库中央,林文清、黄启祥、陈德兴围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木箱,大气不敢出。
“将军,这些武器……是什么时候运进来的?”林文清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夜里。”
阿尔乔姆没有解释。
“五万人的装备,步枪、机枪、迫击炮、弹药、通讯器材、防弹衣、军用卡车。
分批到,分批入库。
护卫队扩编到五万,武器不能断。”
“可我们的人只有五千……”
“五千是骨干。
骨干有了,新兵就能带起来。
护卫队扩编的速度,取决于你们招人的速度。
每家出多少人,自己定,我不限。
但有一条——招进来的人,必须可靠。
华裔优先,退伍兵优先,家人在印尼的优先。
苏哈托的眼线,一个不要。”
黄启祥看着那一排排木箱,额角渗出细汗。
“将军,五万人的装备……苏联那边……”
“不该问的,不要问。”
黄启祥闭嘴了。
······
训练营里,苏联陆战排排长伊戈尔中尉正在给新兵示范拆装AKM步枪。
他的动作很快,零件在手里翻飞,不到三十秒,枪就成了一堆零件,又三十秒,复原如初。
“下一个。”
他用俄语说,翻译在旁边译成印尼语和中文。
一个新兵上前,手抖得厉害。
伊戈尔没有骂他,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慢下来。
就在这时,营区门口驶来几辆军用卡车,车斗里码着木箱,箱体上印着俄文字母。
伊戈尔愣了一下。
他是——“坚定”号陆战排排长,随舰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出发时,舰上弹药库的储备量他清楚——根本不够装备五万人。
“排长,这些武器是哪来的?”一个士兵用俄语小声问。
伊戈尔没有回答。
他走到仓库门口,军需官正在清点物资。
木箱打开,里面是崭新的AKM步枪,油纸还没拆。
旁边还有木箱装着PK通用机枪、SVD狙击步枪、AGS-17自动榴弹发射器。
这些装备在苏联驻军序列中,也算高级货了。
军需官合上清单,看了伊戈尔一眼。
“排长,这是将军的私人储备。不占舰队编制,不走海军账目。”
伊戈尔沉默了片刻,拿起一支AKM拉动枪机,动作流畅,弹簧清脆。
“这些枪保养得很好。”
“将军说,这批武器存了很久。等的就是今天。”
伊戈尔把枪放回去,没有再问。
不该问的不要问,这里的规矩他懂。
但他心里在想,这位将军到底是什么人?
能在印尼建港口、建商会、建护卫队,现在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变出五万人的装备。
他见过有背景的军官,没见过背景这么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