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沃尔科夫大使坐上了飞往泗水的军用飞机。
不是商业航班,是大使馆安排的专机,
——小型的伊尔-14,颠簸,噪音大。
他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的云层。
秘书坐在对面,手里拎着公文包,里面是阿尔乔姆的档案。
沃尔科夫不认识阿尔乔姆,但他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在雅加达的外交圈里,“阿尔乔姆”已经成了一个绕不开的代号。
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权力,是因为他手里有军舰、有港口、有一支船队,还有一支五千人的护卫队。
一个少将,不是外交官,却在印尼办成了大使办不成的事。
飞机降落时,天色近晚。
阿尔乔姆没有派人来接。
沃尔科夫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穿过泗水的街道,驶向港口东区。
那些苏联陆战队员站在哨位上,军靴擦得锃亮,枪背在肩上。
远处码头上停着那两艘巡洋舰,舰首劈开的海浪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道金白色的尾浪。
沃尔科夫在办公楼前下车,走到门口,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
“我找阿尔乔姆将军。”
“将军在等您。”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他被引到二楼会议室,门敞开着。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的少将军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搪瓷茶杯放在桌角,杯壁上那个小缺口对着沃尔科夫的方向。
他抬起头,没有站起来。
“沃尔科夫同志。”
阿尔乔姆抬了抬下巴,“坐。”
沃尔科夫在他对面坐下。
秘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印尼外交部今天去使馆抗议了。说你的护卫队非法武装,要求解散。”
阿尔乔姆把抽屉拉开,取出三份证件,推过去。
“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副部长,雅库茨克独立旅司令。
不是伪造的。
你要不要核实?
海上那两艘巡洋舰,你随时可以上去问。
太平洋舰队斯米尔诺夫司令签的调令,一查就知道。”
沃尔科夫拿起证件,一页一页翻。
不是检查,是确认。
俄文的钢印,军区的红章,照片上的人就是眼前这位。
他合上证件,推回去。
“证件是真的,我没怀疑过。”
“那你来做什么?”
“来问你的还款计划。”
沃尔科夫靠在椅背上。
“苏哈托欠苏联十四亿美元,这笔账莫斯科记得。
外交部那边一直在追,追了几年,一分钱没要回来。
你来了,港口租了,商会建了,护卫队也组了。
他们不敢动你,说明你的办法有效。
莫斯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把十四亿美元要回来?”
······
阿尔乔姆看了他几秒。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南阳商会发展纲要”字样,推到沃尔科夫面前。
“第一,债务确认。
苏哈托已经签了字。
十四亿美元,无息,一九七一年起算,九十九年还清。”
“第二,港口租借抵债。
泗水港东区,九十九年租期。
港口运营收益,逐年抵扣债务本金。”
“第三,贸易顺差抵扣。
南洋商会每年对苏出口橡胶、锡矿、棕榈油、木材等物资,出口顺差直接抵扣债务。
商会出口越多,债务消得越快。
商会出口受阻,债务就卡住。
苏哈托想还债,就得让商会的生意做下去。
他想卡商会的生意,债务就永远还不清。”
“第四,护卫队不是军队,是安保。
护卫队保护商会的仓库、码头、运输线路,保护商会成员的产业。
产业安全,贸易才能顺畅。
贸易顺畅,债务才能偿还。
护卫队的费用由商会成员分摊,不花苏联政府一分钱。”
沃尔科夫一页一页翻着。
不是检查,是在消化。
每一条都卡在苏哈托的软肋上。
不是逼债,是用债务锁住对方的命脉。
港口租了,商会的根就扎下去了;
护卫队建了,商会就没人敢动;
贸易顺差抵扣债务,苏哈托不但不敢破坏商会的生意,反而要保护商会的利益。
他把文件合上,长出了一口气。
“阿尔乔姆同志,这份还款计划,我会报回莫斯科。
外交部那边,我会去协调。
大使馆的工作,我会配合你的行动。”
他顿了顿。“不过有一个前提,
——护卫队不能主动挑衅印尼政府。
不能开第一枪,不能被对方抓到把柄。
只要做到这一点,莫斯科就能在外交上替你扛住所有压力。”
阿尔乔姆看着他。
“护卫队的枪,不是用来挑衅的。
是用来防身的。
苏哈托不动商会,护卫队永远只是保安。
他敢动,护卫队就是商会最后的防线。
这一点,你帮我转告莫斯科。
护卫队不是我的私人武装,是商会的安保力量。”
沃尔科夫沉默了片刻。“好。”
······
沃尔科夫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这里望出去,港口东区的灯火星星点点。
苏联的陆战队员在哨位上站岗,护卫队的营地亮着灯。
“方圆二十公里,苏联的租界。”
阿尔乔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治外法权,苏联法律在这块土地上生效。
印尼的军警无权进入。
不是我要的,是苏哈托欠我们的。”
沃尔科夫转过身。“大使馆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正常履职就好。
苏哈托找你抗议,你推给我。
他们找我,我谈。
不用吵架,不用翻脸,让他们知道,苏联有人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
根扎下去,就不会拔。”
沃尔科夫走过来,伸出手。
“阿尔乔姆同志,合作愉快。”
阿尔乔姆握住他的手,不重,但很稳。“合作愉快。”
夜色深了。
港口东区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护卫队的营地里传出晚点名的口令声,俄语和印尼语混在一起。
远处的海面上,那两艘巡洋舰的舰炮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哈托的抗议,外交部的交涉,都挡不住。
不是因为苏联的强大,是因为华人的拳头够硬。
拳头不够硬的时候,靠墙站着。
拳头够硬了,墙就是自己。
······
傍晚,海面平静。
一艘小艇从码头驶出,向那两艘灰色巨舰靠去。
马达声突突地响,船尾拖出一道浅白色的尾浪。
阿尔乔姆坐在船头,海风吹动大衣下摆。
沃尔科夫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公文包,指节有些发白。
不是晕船,是紧张。
他在外交场合游刃有余,但登上军舰见两个舰长,还是头一遭。
身后是大使馆的秘书和翻译,还有两名随员,都穿深色西装,和周围的海军氛围格格不入。
小艇靠近“坚定”号的舷梯,浪涌推得船身一倾一仰。
科洛廖夫站在舷梯口,穿着海军上校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他身后站着扎伊采夫,同样军装笔挺,面无表情。
“大使同志,请。”
阿尔乔姆先上了小艇,伸出手。
沃尔科夫没有扶,自己跨过船舷,稳稳坐下。
他在太平洋舰队服过役,这点浪不算什么。
小艇驶离码头,航向那两艘巡洋舰。
灰色舰体在海面上越来越近,舰首劈开的浪花在夕阳下泛着金白色的光。舷梯放下来了,水兵列队。
科洛廖夫站在舷梯口,穿着白色海军礼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扎伊采夫站在他旁边,同样礼服笔挺。
“将军同志,欢迎登舰。”科洛廖夫立正敬礼。
沃尔科夫回礼。
他不是军人,但大使有军籍。
太平洋舰队的老兵,看到军舰还是会站直。
“科洛廖夫,好久不见。”
“七年了。”
科洛廖夫侧身让路,
“上次见,还是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您刚上任的时候。”
沃尔科夫点了点头,走上甲板。
靴子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环顾四周——炮塔、雷达天线、导弹发射装置。
这艘舰他熟悉,六十年代他在这级舰上当过航海长。
现在它是科洛廖夫的坐舰了。
······
科洛廖夫引着众人走进舰桥。
海图桌擦得锃亮,舷窗框着港口东区的灯火。
几名值班军官立正敬礼,阿尔乔姆摆摆手,他们继续自己的工作。
“科洛廖夫同志,带大使同志参观一下。”
“是。”
沃尔科夫跟着科洛廖夫走遍了全舰。
从舰桥到机库,从导弹舱到水兵住舱。
他在每处停留的时间不长,但看得仔细。
走到水兵住舱时,他停了一下。
住舱不大,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条件比我们那会儿好多了。”沃尔科夫拍了拍床架。
“装备好了,人没变。”
科洛廖夫说,“太平洋舰队的人,还是那个味儿。”
沃尔科夫没有接话,走出住舱,回到甲板上。
海风大了,吹得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望着港口东区那片灯火,
——那里有仓库、有营地、有五千人的护卫队。
几周前那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已经在建厂房了。
“阿尔乔姆同志,这片租界,你打算守多久?”
“九十九年。”
阿尔乔姆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
“租约上写了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后,我的孙子可能还在这里。
他的孙子也可能还在。
所以不是守多久,是一直守。”
沃尔科夫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的阴影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表情。
“沃尔科夫同志,下去吧。舰长准备了晚餐。”
······
军官餐厅在舰桥下层,不大,一张长桌,铺着白色桌布。
桌上摆着餐具和几道简单的菜,
——红菜汤、黑面包、腌鲱鱼、炖土豆、一碟黄油。
没有酒,只有格瓦斯和茶。
科洛廖夫解释,舰上规矩,出海期间不饮酒。
今天是例外,但例外也不破规矩。
沃尔科夫在主宾位坐下。
阿尔乔姆坐在他对面,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分坐两侧。秘书和武官被安排到另一桌。
科洛廖夫端起格瓦斯杯。“大使同志,欢迎登舰。”
沃尔科夫碰杯。“科洛廖夫,你这舰上的菜,还是老味道。”
“配方没变。炊事班的老班长,还是我当年那个。”
众人笑了。
扎伊采夫话不多,一直在听。
阿尔乔姆吃得慢,每道菜都尝了几口。
沃尔科夫放下叉子,看着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同志,护卫队的事,莫斯科已经知道了。
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
支持的人说你有魄力,能在东南亚给苏联打出局面。
反对的人说你擅自行动,搞私人武装,容易引发外交纠纷。”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沃尔科夫继续说。
“我报上去的那份还款计划,莫斯科看过了。
没有批复,也没有驳回。
但克宫的人让我转告你,——不要开第一枪。
苏联不想在东南亚打仗,但也不会放弃印尼的利益。
你只要不开第一枪,莫斯科就能在外交上替你扛住。
你开了第一枪,莫斯科就扛不住了。”
阿尔乔姆放下叉子。
“护卫队的枪不是用来开第一枪的。
是用来告诉苏哈托,开第一枪的代价他付不起。”
沃尔科夫沉默了片刻,端起格瓦斯杯。
“好。这话我带回莫斯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