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需要知道。当地的某一些人会知道。”
科洛廖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将军同志,如果印尼军方询问我们的意图,我们如何回答?”
“远洋训练。
途经印尼海域,与本国渔船编队临时伴航。
不涉及任何政治意图。
这些话,可以说。
不需要隐瞒,也不需要强调。让他们自己猜,猜比直接告诉更管用。”
指挥室里安静了片刻。
阿尔乔姆的目光从科洛廖夫脸上移到扎伊采夫脸上。
“苏哈托上台以后,印尼的共产党被清洗得很惨。
但底子还在,人心还在。
我们需要一条保持联系的通道,不需要外交部,不需要大使馆,就是一条民间的、商业的、不引人注目的通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有重量。
“这条通道,现在就在你们护航的船队里。
不是通过我,是那些渔船。
他们过去,不只是为了捕鱼,还有政治威慑。”
科洛廖夫沉默了很久。“将军同志,您希望我们做什么?”
“做你们已经做得事——护航。
让船队安全抵达印尼海域。
让当地人看到,苏联的军舰在保护这支船队。仅此而已。”
扎伊采夫忽然问了一句。“将军同志,印尼那边,有人会接应船队吗?”
阿尔乔姆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比回答更有力。
扎伊采夫低下头,不再问了。
科洛廖夫立正。
“将军同志,——‘坚定’号会按照您的指示,护航至印尼海域。”
扎伊采夫也立正。
——“‘积极’号也是。”
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我会在船队里。有情况,电台联络。频道加密,频率你们知道。”
他转身走向门口。
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同时立正敬礼。
阿尔乔姆没有回头,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笃,笃,笃,沿着舷梯下去了。
值更水兵在走廊的另一头探出半个身子,只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背影消失在下层甲板的拐角处。
他缩回去了。
科洛廖夫转过身看着扎伊采夫。“你说,将军是怎么上船的?”
扎伊采夫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确实是少将。”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
“司令把我们的舷号和航线都告诉他了。这是上级的安排。我们只管执行。”
科洛廖夫没有再说话,端起那个已经凉透的咖啡杯。
杯壁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斑斑驳驳。
他没有喝。“安德烈。”
“嗯。”
“这支船队的老板,很可能就是这位将军。”
扎伊采夫没有接话。
科洛廖夫放下杯子。
“在日本,他是商人;
在苏联,他是将军。
能让苏联军舰为他护航的日本商人,只有这一个。”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护航的不是渔船,是社会主义在印尼的延续。
不要发炮,不要登陆,不要留下痕迹。
只是在那里出现一下。
让当地人知道,苏联没有忘记他们。仅此而已。”
窗外,渔船编队还在匀速东行。
海面从深蓝变成了灰蓝。
船队犁开的浪花拖得很长。
太阳开始西沉了,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
······
夜已深,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
半山别墅的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暖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草坪上。
林北辰从空间波动中走出,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肩章已经摘下,但大衣的剪裁还留着军装的影子。
他站了片刻,望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那是王雨柔的房间,床头灯还亮着,母亲王慧的房间已经暗了,林娇和林燕的房间偶尔传来笑声。
他推开门,走过鹅卵石小径,台阶上的落叶被夜风卷起,沙沙作响。
他没有按门铃。
钥匙还在——那把黄铜钥匙,王雨柔一直挂在门内侧的挂钩上,怕他半夜回来进不了门。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灯还亮着,昏黄的,是王慧的习惯——不管多晚,都会给夜归的人留一盏灯。
林北辰换下皮鞋,穿上棉拖鞋。
鞋柜旁摆着一双小鞋子,蓝色的,鞋带系成蝴蝶结。
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远行的鞋。
······
客厅里,王慧正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林娇和林燕一人抱一个抱枕窝在地毯上,东倒西歪的倒着,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毯子不够长,两个人的脚都露在外面。
王语柔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奶瓶,应该是刚给远行喂完奶。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妆。
她走下楼梯,走到一半,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停在那一级台阶上。
奶瓶从手里滑落,骨碌碌地滚下台阶,在地毯上停住。
“北辰……?”声音很轻,像怕惊醒梦。
林北辰走上去,一步跨过两级台阶,站在她面前。
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她比他矮一个头,微微仰着脸。
他想说——“我回来了”,话到嘴边,看到她眼眶里蓄着的泪,没有说出来。
王慧被奶瓶滚动的声音惊醒,睁开眼。
看到门口的人,愣了一下,——“北辰!”
声音不大,但带着颤。
林娇和林燕也从地毯上弹起来,毯子滑落,两人同时叫出来:“哥!”
林北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娇已经扑过来挂在他身上,林燕慢一步,只能抱着他的胳膊。
王慧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红了。
“妈。”
林北辰叫了一声。
王慧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点了点头,没哭出声。
······
楼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不是哭声,是在说话——婴儿语,含混,但带着音调。
王雨柔回过神,转身往楼上跑。
“远行醒了,他最近睡觉不踏实……”
林北辰跟在后面。
林娇想跟上去,被王慧拉住了。
“让你哥先看看孩子。”
卧室的门半开着。
婴儿床靠着大床,护栏上挂着几个布偶。
一个小人儿站在床里,两只小手抓着护栏,脚踩在床垫上,踮着脚尖。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睡衣,脚上套着防滑袜,头发软软的,眼睛很大,像王雨柔;
眉毛很淡,像林北辰。
他看到门口的人,手里的布偶松开了,掉在床垫上。
他不认识这个人。
林北辰蹲下来,
视线平着婴儿床的护栏,
叫了一声:“远行。”
小家伙歪着头,看了他很久,又看了看旁边的王语柔。
王语柔抱起他,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林北辰。
“远行,叫爸爸。”
两个字很简单,一岁零五个月的孩子说得不是很清楚,音调软糯。
——“爸爸!”
林北辰伸出手,从王雨柔怀里接过儿子。
远行趴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大衣的领口,攥得很紧。
林北辰的手托着儿子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像一只小兔子。
“远行,爸爸回来了。”
声音很低,只有儿子听得到。
远行在他肩窝里拱了拱,打了个哈欠,继续攥着领口,不松手。
王语柔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伸手擦了一下,又笑了。
······
林北辰抱着远行走下楼,王慧已经热好了汤,放在餐桌上。
林娇林燕围在旁边,想摸远行又不敢,怕弄醒他。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趴在爸爸肩上,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动一下嘴角,像是在梦里吃奶。
“哥,你瘦了。”林娇瘪嘴。
“没有。你胖了。”
林北辰看了她一眼。
林燕在一旁偷着笑。
王慧端汤过来,放在他面前。
“先喝汤,喝完再聊。”
林北辰一手抱着远行,一手端碗喝了一口,烫,但没有皱眉。
王慧看着他,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远行最近乖吗?”
“乖。就是晚上不肯睡,非要人抱着晃。语柔累得不轻。”
林北辰点了点头,把碗放下,走到电话旁。
他单手拨号,动作熟练,远行在他肩上睡得很沉。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声音带着疲惫但清醒——沈静文没有睡。
“林先生?”沈静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克制。
“静文,是我。来别墅一趟,有事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现在?”
“现在。”
“好。半小时到。”
挂断电话。
林北辰把远行轻轻放在沙发上,王雨柔赶紧拿毯子给他盖上。
小家伙翻了翻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
王语柔握住他的手,他慢慢安静下来了。
······
二十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娇跑去开门,
——沈静文穿着一件深色风衣,头发有些乱,眼睛里还带着熬夜的血丝,但精神很足。
她进门先换鞋,没有多看一眼,径直走到客厅。
“林先生。”她站在那里
林北辰指着对面的沙发。“坐。”
沈静文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冷库的库存报表,深圳市场的销售汇总,还有北海船队的收购进度。”
她没有翻开,等林北辰看。
林北辰没有看那些文件,只问了一句。
“船队的事,静香那边联系过你吗?”
“联系过。佐藤小姐打电话来说,船队已经出发了,预计半个月后抵达印尼海域。”
“好。你这边,冷库继续出货,不要断。
市场要稳,价格别大起大落。
远洋船队的后勤补给你安排。”
沈静雯点头。“明白。”
林北辰看着她。“静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沈静雯的手指在公文包上停了一下。
“林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站起来,把文件留在茶几上,
“这些资料您有空再看。我先回去,不打扰您和家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