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午间。日本海,公海。
两艘巡洋舰一左一右,夹着六十二艘渔船缓缓南行。
左侧那艘舷号“743”,叫“坚定”号;
右侧那艘舷号“747”,叫“积极”号。
舰首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头翻涌,舰桥上的雷达天线缓缓旋转。
“坚定”号的舰长,——叫谢尔盖·鲍里索维奇·科洛廖夫——和军区总司令同姓,但没有亲属关系。
海军上校,四十七岁,在太平洋舰队干了二十六年。
他站在驾驶舱左侧的观察窗前,手里端着咖啡杯,杯壁上的锈迹是舰龄的勋章。
“积极”号的舰长,——叫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扎伊采夫,比他小四岁,也是上校。
两人同期从列宁格勒海军高级指挥学院毕业,同年分配到太平洋舰队,都从航海长干起。
科洛廖夫升得快一些,但扎伊采夫从不介意。
二十分钟前,两舰完成了与船队的伴航编队。
渔船在中间,军舰在两翼,间距控制在五百米以内。
太阳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灰色舰体上,波光粼粼。
科洛廖夫放下咖啡杯,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有点。
“安德烈,你过来看看。”
扎伊采夫从海图桌那边走过来,
顺着科洛廖夫下巴抬的方向看过去,
——右侧那艘八百吨级渔船的驾驶舱里,有人也在看着这边。
“看什么?”
“看那支船队。”
科洛廖夫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六十二艘渔船,两艘补给船。编队整齐,航向稳定。这不是普通渔民能组织起来的规模。”
扎伊采夫没有接话,他知道科洛廖夫不爱说废话,说出来的,都是想过的。
“安德烈,你说,斯米尔诺夫司令为什么让我们来护航?
两艘巡洋舰,上千名官兵,为日本的渔船护航?”
他在“日本”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扎伊采夫沉默了片刻。
“司令的命令,照办就是。问那么多干什么?”
科洛廖夫把烟收起来,塞回烟盒。
“不是问。是想。”
他转过身,背靠着观察窗,面对着舰桥里的海图桌。
“苏联的军舰,苏联的太平洋舰队,在公海上为日本的渔船护航。
你知道日本渔民以前见到我们的军舰是什么反应吗?
拔腿就跑,跑不了就跪在甲板上求饶。
现在呢?
他们的船在我们的军舰旁边并排行驶,他们的船员站在甲板上朝我们张望。”
他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这很反常?”
扎伊采夫放下望远镜,声音低下去。
舰桥里只有值班军官,都背对着他们。
“反常必有因。上级命令,我们执行。至于为什么,不在我们的职权范围内。”
科洛廖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安德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往深里想。”
“往深里想多了,军衔升不上去。”
两人对视,都没笑。
科洛廖夫转过身,拿起望远镜,看着右舷那支整齐的船队。
渔船的桅杆上挂着北辰渔业的旗帜,在阳光下蓝白相间。
他看了很久,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安德烈,这支船队的老板,不是普通人。
日本人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
日本渔民不敢想的事,他做到了。”
扎伊采夫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我们的军舰在这片海域,从来都是驱逐、扣押、驱赶。
现在,我们在护航。这说明什么?”
科洛廖夫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说明我们伟大的苏维埃,在日本已经有了代言人。
不是外交部,不是克格勃,是这个人。”
他顿了顿。
“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是这个人自己在日本打出了一片天。
他不需要苏联给他撑腰,他需要苏联给他当后盾。护航就是给他当后盾。
让他知道,苏联不会不管他。
也让日本人看到,这支船队,背后有人。”
扎伊采夫沉默了片刻。
“你这些分析,跟谁说过?”
“跟你。”
科洛廖夫拿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没喝。“只跟你。”
······
同一时间,右侧那艘八百吨级渔船的甲板上,几个船员正围在船舷边,望着左侧那艘灰色巨舰。
舰体高出渔船好几层,舰桥上的雷达天线缓缓转动,甲板上偶尔有水兵走过,身影很小,但身形笔挺。
“苏联军舰。”
一个年轻的水手蹲下来压低声音,
“以前我在这片海捕鱼的时候,看到苏联军舰就躲。
他们有次追了我们四条船,撵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攥着缆绳的手青色血管凸起来。
“现在,他们在给我们护航。”
老水手中村没有接话,点了一根烟,看着那艘巡洋舰舰首劈开的白色浪花。
“老板什么来头?”
年轻水手凑过来问。
“苏联军舰都来护航。
这是日本船队头一回吧?”
中村吸了一口烟,烟雾被海风吹散。
“老板的事不要打听。
该知道的,会知道;
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揣不住。”
旁边的一个老船长走过来,姓吉田,五十多岁,在这一带跑了三十年。
“中村说得对,别打听。
不过有件事可以琢磨一下,
——能让苏联军舰主动护航的日本船队,以前没有。
以后,也可能只有北辰一家。”
他又补了一句,
“老板不是一般人。你们跟着干就对了。”
年轻水手又凑过来。
“那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吉田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栏杆上。
“不知道。但苏联人知道。”
中村忽然开口。
“你们记不记得去年,日本海没鱼了。
秋刀鱼一条都捕不到。
其他船队都在赔钱,北辰的船队还能满仓。”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就有人猜,老板有门路。现在这个门路,你们看到了——是军舰。”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
海浪拍打着船舷,有节奏地响。
吉田望着那两艘灰色巨舰。
“不是军舰的事。是有本事让军舰来护航的人。”
他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泼进海里。
“哥几个,咱们跟对人了。”
年轻水手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艘巡洋舰。
舰首劈开海浪,阳光洒在灰色舰体上,泛着冷光。
他攥了攥手里的缆绳又松开,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整理渔网了。
······
北辰真一站在船舱的窗前,望着左舷那艘巡洋舰。
舰体灰色的漆面在海面上泛着冷光,舰首的白浪翻涌不息。
那两艘军舰的舰长,此刻大概正在谈论他。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替他护航。
不是交情,是利益。
苏联需要有人替他们在日本发声,需要在远东有一个不用通过外交渠道就能接触的人。
他就是那个人。所以舰队出动了。
敲门声。
中村在门外。“社长,舰队的联络官在电台呼叫,问我们今天的航向是否需要调整。”
“不需要。按原计划。”
“明白。”
脚步声远去了。
北辰真一转过身,书桌上摊着那份海图,铅笔画的航线一直延伸到赤道。
他用手指沿着那条线划了一遍。
这里不是终点。
赤道也不是。
······
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坚定”号的甲板上,值更水兵裹着厚呢子大衣,在舰舷边来回踱步。
巡逻路线固定,从舰首到舰尾,二百米的距离,走一趟大约五分钟。
此刻他正走到舰尾,背对着舰桥,目光落在渔船编队的方向。
阿尔乔姆从空间波动中走出,站在舰尾的阴影里。
他穿着阿尔乔姆的苏联少将军服,深灰色的厚呢子面料,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大衣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帽子戴得很正,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沿着舷梯走向舰桥。
值更水兵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抬手示意——不是打招呼,是“不要出声”。
那只手的动作果断,不容置疑。
拇指并拢,四指朝下,压了一下。
那是高级军官对下级用的手势,不是请求,是命令。
值更水兵下意识立正,脚跟磕在铁甲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口令,人影已经走远了。
······
“坚定”号的指挥室在舰桥二层,门是铁质的,漆成深灰色,门把手上缠着防滑麻绳。
阿尔乔姆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指挥室里,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正站在海图桌前,面对面低声交谈。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到门口的陌生人,脸色瞬间变了。
科洛廖夫的手按住腰间的枪套,扎伊采夫的手也动了一下。
不是拔枪,是指向门口,那是海军军官在密闭空间里的本能反应——锁定目标。
阿尔乔姆没有停下,走进指挥室,在两人面前站定。
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不紧不慢,指尖夹着一本红色封面的军官证。
展开,递过去。
动作不是递交,是展示。
像检察官亮出证件,像行刑者宣判之前的那一刹那。
科洛廖夫接过去,凑近灯光看。
照片上的脸,就是眼前这个人。
职务:
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副部长,兼雅库茨克独立旅司令。
军衔:
少将。
姓名: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
科洛廖夫的手从枪套上移开,把军官证递还给扎伊采夫。
扎伊采夫只扫了一眼就立正了。
“将军同志。”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如何上船的?
没有舷梯,没有交通艇,没有直升机。
驻舰值更日志上没有他的登陆记录。
雷达屏幕上没有他的接近信号。
他像是从空气中走出来的。
但科洛廖夫没有问。
军人的第一条纪律:不该问的,不问。第一条信条:不要质疑上级的存在。
阿尔乔姆把军官证收进口袋。
“此次任务,需要你们配合。”
他的声音不大,但指挥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舰体钢板在海浪中发出的轻微呻吟。
“远期目标是印尼,短期目标是护航。
船队到了印尼海域,你们不需要靠岸,不需要发炮,不需要介入当地事务。
只需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苏联的军舰在这条航线上。”
科洛廖夫和扎伊采夫交换了一下眼神。
“将军同志,司令的指示是护航到赤道渔场。印尼方向……”扎伊采夫斟酌着措辞。
“斯米尔诺夫同志会了解的。”
扎伊采夫不再问了。
科洛廖夫却开口了,他不是质疑,是确认。
“将军同志,印尼军方知道我们的船队会经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