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上午九时。
赤塔,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
阿尔乔姆办公室的电话是军线专机,拨号需要先转总机,转接等待的时候,话筒里只有电流的低微嗡鸣。
他等着,手指按在桌面的地图上,太平洋的那片深蓝从符拉迪沃斯托克一直延伸到赤道。
“太平洋舰队司令部。”
接线的女声带着远东特有的干脆。
“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阿尔乔姆少将,请接斯米尔诺夫司令。”
转接又等了一会儿,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抽烟抽多了的那种沙哑,带着资历老练的漫不经心。
“斯米尔诺夫。”
“司令同志,您好。
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副部长阿尔乔姆。
切布里科夫同志让我向您问好。”
“切布里科夫的人?”
斯米尔诺夫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温度,
“听说过你。木材换设备,武器换物资,仗打得很漂亮。”
“司令同志过奖。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请求舰队的支持。”
斯米尔诺夫没有接话,等着。
“北辰渔业有一支船队,
计划三月中旬从北海道出发,南下赤道渔场捕捞金枪鱼。
船队规模大约二十艘远洋渔船,需要穿越日本列岛周边海域、菲律宾海,进入赤道无风带。
这一路海域情况复杂,如果能有两艘军舰随行护航,船队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斯米尔诺夫把烟从嘴角拿开的声音清清楚楚。
“阿尔乔姆同志,你的船队挂哪国旗?”
“民用船旗。合法注册,合法捕捞。”
“那军舰护航民用渔船,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联的势力南下。”
阿尔乔姆的声音没有起伏,
“日本海周边国家会看到,在太平洋这片海域,苏联的军舰在保护苏联的船队。
民用渔船是幌子,军舰是旗子。
旗子到了,影响就到了。”
斯米尔诺夫那边传来指甲轻叩桌面的细微响声。
“船队什么时候出发?”
“三月十二日前后。”
“需要多大的船?”
“两艘巡洋舰足够。
不需要参战,不需要介入沿岸国的事务。
只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苏联的军舰在这条航线上存在。
舰队如果方便,可以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出发,沿着日本列岛外侧巡航,在菲律宾海与船队会合,护航至赤道渔场,然后返航。”
斯米尔诺夫思考了片刻。“两艘巡洋舰的出动,需要理由。”
“远洋训练。
舰队在太平洋的远航训练,途经上述海域,与本国渔船编队偶遇,临时伴航。
账面上无懈可击。”
斯米尔诺夫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是犹豫,是判断。
“阿尔乔姆。”
“在。”
“切布里科夫的面子,我给了。
你的船队,十二日之前,会看到两艘巡洋舰在约定海域等你们。
但有一条——舰队不负责打仗。
你的船队遇到麻烦,自己解决。
军舰的炮口不会对准任何国家的领土。”
“明白。”
斯米尔诺夫忽然问了一句,不算正式提问,更像是闲聊。
“阿尔乔姆同志,你那个船队,能捕到什么鱼?”
阿尔乔姆的回答也不像汇报。
“捕什么鱼,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赤道附近巡航。”
斯米尔诺夫笑了两声,把话筒搁下的声音闷闷的。
······
三月八日夜,北海道,小樽港。海面漆黑,渔火稀疏。
北辰真一从空间波动中走出,站在港口的防波堤上。
海风很大,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港口东侧那片泊位,
——那里停着佐藤家新买的那些二手远洋渔船,船身斑驳,缆绳松散,在涌浪中轻轻摇晃。
十几条船,黑压压一片,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他转身走回北辰宅。
客厅里的灯亮着。
静香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船队的账目和明天出海的编队计划。
川濑晴子也在,手里拿着笔记本,看到北辰真一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社长。”
北辰真一点头,脱下大衣,在静香对面坐下。
静香把一份船队编队计划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社长,佐藤家目前名下的远洋渔船,加上去年收购的那批,共有六十二艘。”
晴子翻开笔记本,语速飞快,
“其中三百到五百吨级的中型渔船三十八艘,
五百到八百吨级的大型渔船二十四艘。
还有两艘补给船,是上个月刚从三菱重工买的二手货,排水量都在两千吨以上,可以携带淡水、燃油、冷冻食品。
另外还有一艘冷藏运输船,就是北极星号,目前停泊在小樽港,随时可以出动。”
北辰真一翻看着那份编队计划。
这支船队,
名义上是北辰渔业的远洋捕捞船队,
实际上是他手里第一支真正具备远洋航行能力的武装力量。
不是军舰,胜似军舰。
“还有船员的配备情况,”
晴子继续说,
“船长、大副、轮机长各职务都配齐了,
大部分是有远洋经验的老船员,
日本海没鱼之后,这些人都在家里闲着,一听北辰渔业招人,来了不少人。工资按远洋标准发。”
北辰真一合上文件,看着静香。
“明天一早,我带队出海。你和晴子留在岸上。”
静香没有问——“为什么我不能去”,
她从静香手里接过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遍,合上,抬起头看着北辰真一。
——“船队到了赤道渔场,会不会有危险?”
“有。”
北辰真一说,“危险不可怕,没有准备才可怕。”
静香沉默了片刻。“那两艘巡洋舰,会在哪里等你?”
“日本海。公海。合法海域,不靠近任何国家的领海。”
静香没有再问不能问的事。
“真一。”
“嗯。”
“早点回来。”
静香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我等你”,只是说了这四个字。
北辰真一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海风呜呜地吹。
晴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纸门拉上,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静香。”
“嗯。”
“船队的补给,你盯着。不要断。”
“好。”
“岸上的事,你和晴子商量着办。我回来之前,木材继续卖,客户继续谈。”
“好。”
北辰真一没有再说话。
静香也没有。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同一片沉默里。
······
三月九日,清晨六时。小樽港,东侧泊位。
六十二艘渔船,一艘冷藏船、两艘补给船,在晨雾中一字排开。
桅杆上挂着崭新的信号旗,
船身漆成统一的深海蓝色,
船舷上刷着北辰渔业的标识。
船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出航准备,有人在检查绞盘,有人在整理渔网,有人在搬运淡水。
北辰真一站在港口的指挥塔楼上,面前摊着海图。
海图上标注着航线:
——小樽港出发,沿日本列岛外侧南下,穿过津轻海峡,进入太平洋,一直南下至赤道渔场。
航线图上标着小字:
“预计航行十二天,燃油补给点在菲律宾海,与补给船会合后继续南下。全程约八千公里。”
晴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对讲机。
“社长,各船准备就绪。补给船在两公里外待命,随时可以跟队出发。”
“各船船长都到位了?”
“都到位了。大部分人在船上待了一宿,就等您的命令。”
静香站在塔楼下面,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没有撑。
她望着那六十二艘渔船,眼底有说不清的担忧。
北辰真一下了塔楼,走到她面前。
“我走了。”
静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把那把折叠伞递给他,想了想又收回去了。
“海上用不着伞。带上干粮,路上别饿着。”
北辰真一接过她递来的帆布袋,掂了掂,不算重。
从里面拿出一盒饭团,还温热。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米饭软硬刚好,里面的梅子酸中带甜。
“好吃。”他把饭团盒子放进大衣内袋。“带上了。路上吃。”
静香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船队出发的汽笛声划破了清晨的薄雾,一声长鸣,拖着尾音在海面上回荡。
六十二艘渔船的螺旋桨同时搅动海水,白色的尾浪在港口里翻涌,泡沫向两侧散开,很快被后面的船碾碎。
补给船跟在最后面,船体比渔船大了一圈,吃水更深,航速慢一些。
北辰真一的座船是——北极星号冷藏船。
他站在驾驶舱里,握着舵轮。
海图摊在面前,航线已经标好。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静香一定站在码头边缘,望着船尾渐渐远去的浪花。
船队驶出港口,海面从灰绿变成深蓝。
小樽港的轮廓在水天线边缘一点一点缩小。
海鸥追着船队飞了一阵,渐渐散去了。
他目送着舰船行驶了大半个小时,待船队稳定,开始行使舰长的职责,将舰队的指挥权移交给了中村,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
三月十日,清晨。
日本海,公海。
船队已经在海上航行了一天一夜。
天空灰蓝,海浪不大,涌浪约两米,船身起伏有节奏。
船员们已经适应了,没有人晕船。
中村船长站在驾驶舱里,手里拿着望远镜,不时扫视前方的海面。
身后的海图桌上摊着航线图,标着今天的航向——东南,一百二十度。
“船长。”
水手指着远处,“两艘大船,正朝我方驶来。”
中村没接望远镜,他已经看到了。
两艘巡洋舰,灰色舰体,白色浪花在舰首翻涌。
速度很快,比渔船快得多,舰首切开水面,浪涌向两侧翻卷。
舰桥上的雷达天线缓缓旋转,海军旗在桅杆上迎风飘扬。
他认出了那面旗,——红海军,太平洋舰队。
“全体船注意。”
中村按下对讲机,
“两艘苏联军舰正在接近,预计与我方船队伴航。保持航向,不要惊慌。各船无线电守听,按计划编队行驶。”
“收到。”
“收到。”
“收到。”
应答声此起彼伏。
船队没有减速,继续按原定航向前进。
那两艘巡洋舰在船队两侧各占一艘,左侧一艘,右侧一艘,间距不到五百米。
它们的速度降到与渔船一致,舰首微微左转,与渔船同步转向。
中村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左侧那艘巡洋舰的舷号,从舷号和舰型来看,是“坚定”号、“积极”号。
舰上的水兵站在甲板上,穿着海军制服,有的朝渔船这边看了一眼,有的低头整理缆绳。
中村拿起对讲机。
“全船注意,苏联军舰已与我船队伴航。
从现在开始,任何情况下不得向对方发出任何信号,包括灯光和旗语。
不主动接触,不主动交流。”
中村放下对讲机,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
“老板说了,这两艘船是来给我们壮胆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