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3月6日,深夜。
赤塔,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一号备用仓库。
这个仓库是新腾出来的,去年冬天刚修缮过,地面做了防潮,屋顶换了新铁皮。
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几卷防雨布。
空间微微扭曲。
阿尔乔姆的身影出现在仓库中央,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没有耽搁,抬起手,空间波动无声漾开。
第一批,汽车。
不是军车,是民用卡车——“吉尔”130型,莫斯科利哈乔夫汽车厂生产,载重五吨,结实耐用。
一共三十辆,崭新的,驾驶室的风挡玻璃上还贴着出厂标签。
这些车不是从日本买的,
是阿尔乔姆专门去从莫斯科,用木材换的。
主要是大量的使用日本汽车,会非常的扎眼。
阿尔乔姆在清单上写了“民用物资”,切布里科夫签了字,科洛廖夫没问。
第二批,工程机械。
挖掘机、推土机、压路机,拢共二十台。
军区的工程兵部队修路架桥需要,这些年一直在报缺,莫斯科不给批。
阿尔乔姆用木材换设备的渠道,从日本搞来了二手货,性能良好,油漆一新。
主要是,二手货价格便宜,利润大,阿尔乔姆不是圣母!
第三批,生活物资。
这才是大头。
军用被服:
军大衣三十万件,皮靴五十万双,棉帽手套各五十万套;
食品:罐头、压缩干粮、奶粉、白糖,成箱成箱地码放;
日用百货:暖水瓶、搪瓷盆、缝纫机、肥皂、毛巾,按军区后勤部报上来的需求清单配齐,各部队随军家属的合作社已经断货半年了。
以上的生活物资是从中国买的,因为便宜!
是林北辰和周司令用一部分军火武器换的。
还有电子产品录音机、收音机、计算器,这些都是日本货!
不多,但够分给各师、旅、团的文化活动室。
第四批,药品和医疗器械。
手术器械、抗生素、维生素、绷带、消毒水。
边防部队的医疗站常年缺药,阿尔乔姆年初下去调研时亲眼看过,——一个边防连的急救箱里,过期药占了一半。
第五批,老兵福利专列。
这是单独列的项。
给参加过卫国战争的老兵们准备的慰问品:
——每人十公斤面粉、五公斤白糖、三盒午餐肉罐头、一条毛毯、一套保暖内衣。
不是每个老兵都有,是那些生活困难的、住院的、独居的,后勤部摸底造册的那二百多人,按人头配齐。
六日深夜十一时到次日凌晨二时,三个小时,十万方木材的采购物资全部从空间转移到仓库。
阿尔乔姆站在货堆之间,额角渗出细汗,不是累,是精神力消耗。
他最后清点了一遍:
——汽车三十辆,工程机械二十台,被服食品日用百货堆满了半个仓库,老兵福利物资单独码放,用红纸贴着标签“卫国战争老兵慰问品”。
锁上门,钥匙揣进裤袋。
转身传回办公室,坐下写了明天的发放计划。
窗外开始飘雪,他没关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
三月七日,清晨七时。
后勤部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各处处长、各仓库主任、各部队的军需官。
斯米尔诺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个勾名字。
阿尔乔姆走进来,没有穿军大衣,深灰色的军便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走到主位,没有坐下。
“斯米尔诺夫同志,物资清单都准备好了?”
斯米尔诺夫立正。“准备好了。
按您的指示,分三类:
部队日常补给、军官福利、老兵慰问。各单位领取明细都在这里。”
“开始吧。”
斯米尔诺夫翻开文件夹,一项一项念。
“工程兵团,汽车六辆,工程机械四台,被服、食品、日用品按编制配给。”
工程兵团的军需官签字,
“航空兵师,汽车四辆,工程机械两台,航空煤油专用配件若干。”
汽车运输团、通讯团、防化兵独立营,
——各单位的分配方案,事先按编制人数与任务需求反复核算过。
没有人嫌少,因为去年他们领到的物资比今年少一半还多。
发放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后勤部大院,装满物资后又一辆接一辆开出去。
有人站在车厢里扶着物资箱子,有人坐在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院门口的哨兵换了两班,车队的尾灯从清晨亮到午后。
······
下午,阿尔乔姆亲自去了一趟军医院,不是专程看老部长,是去看那些住院的老兵。
后勤部从各部队、各荣军所摸排上来的名单,有二百三十多人。
第一位老战士,参加过解放柏林的战役,步兵,冲锋陷阵的老兵。
如今七十二岁,独居,腿脚不好。
阿尔乔姆走进病房的时候,老人正靠着床头看报纸,报纸边缘卷着,老花镜滑到鼻尖。
“老人家,我是外贝加尔湖军区后勤部副部长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把慰问品放在床头柜上。
十公斤面粉,五公斤白糖,三盒午餐肉罐头,一条毛毯,一套保暖内衣。
红色礼袋是后勤部军需处找随军家属缝的,针脚细密。
老人没有看东西,看的是阿尔乔姆肩上的将星。
他伸出手想敬礼,手抖得厉害,抬到一半就僵住了。
阿尔乔姆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
“老人家,您为这个国家流过血,国家没有忘记您。以后每月,这些东西都会按时送来。”
老人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同志,你叫什么?”
“阿尔乔姆。”
老人默默念着这个名字,阿尔乔姆转身走出病房,没回头。斯米尔诺夫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其实,苏联很多的残障战士都被流放孤岛,等待他们都是冻饿而死,真正能留下来的,大都是军队的军官!
这些老人都心知肚明——苏联从来就没有荣军政策!
这是从斯大林时期就流传下来的风俗习惯!
······
傍晚,后勤部办公室里,阿尔乔姆正在看各单位的发放反馈。
有人敲门,斯米尔诺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副部长同志,军官礼品已经全部发放完毕。各师、旅、团主官的反馈都是正面的。”
“有没有人问礼品从哪里来的?”
“没有。”
斯米尔诺夫顿了顿,“有一个人问了一句,说这些物资是不是上面特批的,我没回答。”
“不回答就对了。”
这批军官礼品,阿尔乔姆让佐藤静香在日本单独采购的,
——电子产品、香水、手表、钢笔,还有少量法国化妆品。
不是必需品,但军官们需要。
军区的师、旅、团主官,没有这些东西,他们自己不在乎,但他们的家属在乎。
家属在乎,他们就会记住。
不是收买,是尊重。
“明天,把剩下的老兵慰问品送完。分几路同时送,不要拖到后天。”
“是。”
······
不光是军官和老兵,普通士兵的福利也没落下。
阿尔乔姆在后勤部的发放计划里单独列了“士兵专项”,不是统一配给,是额外奖励。
采伐作业中表现突出的连队,每人多发一罐奶粉、两盒罐头、一双备用鞋垫。
东西不值什么钱,但让士兵们知道,多劳多得。
各连队自己报的先进名单,后勤部不审,相信基层。
下面报上来的名字,带着尊重发下去,拿到东西的兵互相打听,
“这是谁给的?”
答案都一样,——后勤部阿尔乔姆将军。
没有热闹的标语,没有大张旗鼓的表彰,只有一句话:“副部长同志说了,这是你们应得的。”
就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
晚上,阿尔乔姆回到办公室,桌上摊着斯米尔诺夫送来的发放汇总。
各单位的签字齐全,老兵慰问品清单上也已经盖满了收讫章。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万方木材,换成了三十辆卡车、二十台工程机械、数不清的被服食品日用百货,还有老兵们床头柜上那几罐午餐肉罐头。
那些罐头不贵,但老兵们不舍得吃。
他们会放在柜子里,看过一遍,再看一遍。
每次看的时候都会想——还有人记得我们。
敲门声,斯米尔诺夫探进半个身子。“副部长同志,该下班了。”
阿尔乔姆睁开眼。“你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斯米尔诺夫没有动,犹豫了片刻。
“副部长同志,今天的发放,各单位的反馈都回来了。
有人说,这是外贝加尔军区有史以来物资最充裕的一次换季保障。”
阿尔乔姆没有接话。“还有呢?”
“还有——老兵慰问品送到医院的时候,好几个老人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斯米尔诺夫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窗外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后勤部大院里的车辙印上,积雪被车轮碾过,又被新雪覆盖。
明天那些物资会跟着卡车去到更远的地方,去到边防哨所,去到偏远的雷达站,去到老兵们低矮的家中,去到随军家属合作社的货架上。
阿尔乔姆没有开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夜色压得很低。办公室暖气片的咝咝声灌满整个房间,不响但一直在。
他闭上眼,想起今天医院里老人的那只看不见光的手,枯瘦,皲裂,抬到半空中,没有落下来。
那只手他记得。
以后也会有人记得他,——在危难时候送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