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一九七六年一月三十一日。
农历正月初一,春节。
清晨六点半,半山别墅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淡青色的,像墨汁被水稀释了很多遍之后的那种颜色。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几只海鸥从雾里穿出来,又扎进去。
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锅盖碰着锅沿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
混着油锅加热时滋啦啦的细碎爆响,——那是母亲王慧在准备早餐。
林北辰是被儿子吵醒的。
一只温热的小手拍在他的脸上,力道不重,但刚好能把他从睡梦中拽出来。
他睁开眼,
看见一张放大了的脸凑在离他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上,
——林远行正趴在他枕头旁边,
穿着崭新的红色棉袄,
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头发是刚梳过的,还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已经在镜子前面自己收拾了好半天。
爸爸!起床了!过年了!
林北辰伸手把儿子捞过来,林远行咯咯地笑着,像一条小泥鳅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王语柔在旁边早已经醒了,
靠在床头,
头发松松地散着,
嘴角带着一抹还没来得及化开的笑意,
低低说了一句,
——他六点就醒了,自己穿好了衣服,跑下楼跟奶奶拜了年,又跑上来叫你。
林北辰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三十七分。
儿子已经在楼下跟奶奶拜过年了,又跑上来叫他。
远行,今天你八岁了。
林北辰用被子把儿子裹了一下又松开,
是大孩子了。
林远行的眼睛亮晶晶的,
伸出一只手比了个的手势,
另一只手还在被子外面乱晃:爸爸,今年的新年礼物是什么?
晚上再告诉你。
又是晚上!
林北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放在地毯上,起身穿衣服。
窗外楼下传来碗碟相碰的轻响和王慧偶尔哼几句粤剧唱段的调子。
······
上午九点过后,半山别墅的电话开始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急促的、催命似的响法,是一声接一声,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像是电话那头的人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一,不能太急,但又忍不住要打。
第一通是沈静雯打来的。
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她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像是有人在搬东西,还有鞭炮声远远地炸着。
老板,新年好!
我这边给您拜年了。公司这边一切都好,今天留了值班的人,其他人我都让他们回去过年了。
辛苦了。你自己不歇一天?
歇什么呢,停不下来。
早上起来去冷库那边转了一圈,冻库满着,配送车都发走了。
下午回去跟我妈吃顿饭就算过年了。
林北辰没有多劝,只是说了一句:晚上早点收工。明天再忙不迟。
沈静雯在那头笑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挂了。
第二通是赵大刚打来的。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过年才有的松散和洪亮:老板!新年好!
远行呢?
远行在不在?
我要给远行也拜年!
林远行原本正趴在茶几上拼一只积木老虎,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了看电话,又看了看爸爸。
林北辰朝他招了招手,他放下积木跑过来,踮起脚凑到话筒边。
赵大刚在那边喊了一声:远行!
赵叔叔祝你新年快乐!快高长大!明年比今年还高!
林远行喊了一句:赵叔叔新年好!
赵大刚在那头哈哈大笑,又问了一句:老板,远行今年几岁了?
八岁。
好!
明天我再打过来。
远行,赵叔叔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林远行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看了看爸爸,然后对着话筒道了声谢,跑回茶几旁边继续拼他的积木。
林北辰接回电话,赵大刚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老板,安保那边一切正常。
昨天晚上除夕夜,各支队都安排了值守,没有出任何状况。
今天放假,留了三分之一的人轮班。
好。你辛苦。
不辛苦。老板,新年快乐。
第三通是周文怀打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带着一点宿醉的微哑,
但精神头不错:老板,给您拜年了。
新年好。
瑶光这边初八才开工,让大家好好过个年。
早上我跟陈国威通了个电话,他说最新的剧本他这两天在改最后一稿,节后第一版就能定稿。
行。让他不急着赶。过年就是过年。
我知道。那祝您和夫人、远行新年好。代我给远行问个好。
好。你也过年好。
电话挂了之后,隔了不到十分钟,又响了。
没完没了。
电话挂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林远行已经拼好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积木老虎。
它的脖子有些过长,后腿装反了,尾巴翘到了一个不太合理的方向,整体看上去更像一只长着虎斑的矮脚鹿。
但他本人显然非常满意。
他把它举起来,两只手托着底座,
小心翼翼地端到王慧面前,
仰着小脸,
那神情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奶奶!你看!老虎!
王慧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极认真,目光在积木老虎歪歪扭扭的轮廓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在端详一件值得细品的瓷器。
然后她眼角笑纹堆叠起来,嘴唇咧开,伸手把远行连人带积木一起揽进了怀里。
哎哟喂——我这孙子!
拼得太像了!
你看这老虎的神气,活脱脱就是一只真老虎!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掌在远行后脑勺上揉了揉,力道不大,但满是慈爱。
远行在她怀里被揉得晃了两晃,得意地咧嘴笑着,露出换牙期豁了一颗的门牙缝。
王慧又看了一眼那只积木老虎,
啧啧了两声:我家远行就是聪明。
八岁就能拼出这么好看的老虎。
你那个积木,奶奶看都看不懂。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补了一句,
你姑姑小时候,远不如你。
远行听了,像是得到了什么极高的认证,挺了挺胸膛,又跑回茶几旁边蹲下来,准备拼第二只。
他蹲下去的时候,王慧的目光还黏在他背上,
——从后脑勺到脊梁到那双小小的手,每一寸都像是她在这世上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她伸手把远行衣领后头翘起来的那一小截棉袄领子按下去,
又拍了两下他的肩头,
才收回手来。
然后她转过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燕儿!你下来看看你侄子拼的老虎!可漂亮了!
林燕在二楼应了一声,脚步声沿着楼梯响起来。
林北辰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还站在远行身后,弯着腰,视线始终落在孙子那颗小小的后脑勺上,片刻都没有移开。
······
中午的阳光比早晨厚了一些,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半山别墅门前的碎石车道上,把路面的棱角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林远行吃完午饭就趴在客厅的窗户前面,脸贴着玻璃,哈出的气在窗面上蒙了一小片白雾,又被他用手指抹开。
他一直在等。
等爸爸说的晚上再告诉你,但他心里隐约觉得,爸爸可能等不到晚上。
林北辰从后门走出去的时候,王语柔正在收拾碗筷,她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没有问。
林北辰绕到别墅侧面的车棚后面,
——那里停着一辆带篷的货车,是今天早上五点多谢尔盖从码头开来的,车厢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打开车厢后门,弯腰钻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牵着一个小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匹马驹。
毛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不是常见的栗色或黑色,而是一种深而透的暗金色,像旧铜器被磨亮之后的那种色泽。
鬃毛和尾毛是银白色的,
比身上的毛色浅了好几个色号,
在风里微微飘拂着,像一小团融化的月光。
它大约只有半人高,四蹄踏在碎石车道上发出细碎的轻响,马蹄是深灰色的,像被磨过的燧石。
林远行在窗户后面看见了。
他先是愣住了,
然后一转身就朝门口跑过去,
脚上的棉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一边跑一边喊:爸爸!爸爸!
那是马吗?
那是马!
他冲出门口的时候,
鞋都跑掉了一只,
光着一只脚踩在门廊冰冷的瓷砖上,
但他顾不上穿,直直地冲过去,在小马驹面前两米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
小马驹看见了他,也停了下来。
它歪了歪头,深褐色的大眼睛眨了眨,看了看面前这个光着一只脚的小人,然后轻轻打了一个响鼻。
温热的鼻息扑在林远行脸上,带着干草和阳光的气味。
林远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慢慢伸出手,手指在小马驹的额心处停了一下,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小马驹没有躲,反而往前走了半步,把额头主动抵在他的掌心里。
远行,
林北辰蹲下来,跟儿子平视,这是汗血马。
从苏联那边带过来的,叫。
它出生在雅库茨克的草场上,只喝过马奶和清水,没有人骑过它。它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