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樽港。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静香关掉了收音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
真武在榻榻米上爬来爬去,
正在追逐那只已经被他揪秃了半边耳朵的布兔子,
爬了几步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含混地了一声,然后继续追那只兔子。
静香想了几秒才缓慢地开口,像是还没有完全消化这句话:……所有的和牛都不见了。
农林省今天早上的公告说,
全日本登记在册的一百八十五万七千头和牛,一夜之间全部失踪了。
你说这是超自然事件,就是新闻里说的那个——
她顿住了。
北辰真一又给儿子泡了一小碗和牛奶,
静香看着真武正抱着那只小碗,埋头大口喝着里面的牛奶,奶渍糊了一脸,嘴角泛着乳白色的光。那双灰蓝色的小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欢喜。
静香抬起头,看着北辰真一。
她的目光里有震惊,也有一种她正在缓慢地、艰难地重新构建的理解。
她一直知道她的丈夫不是普通人,
但昨夜之前,她以为那个不普通只是指他有两重身份、三国国籍、三套人生。
而现在,她面前坐着一个能在一夜之间让一百八十五万七千头和牛从日本列岛消失的人。
她没有害怕,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看着真武怀里抱着那只小碗、喝得正欢的满足小脸。
和牛奶,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以后每天都有……
她坐下了。
她端起自己那碗牛奶喝了一口。
奶香在舌尖上化开,绵密,醇厚,带着一种这个国家再也不会有人尝到的温度。
静香看着丈夫坐在桌边翻看一本旧书。
她忽然开口了:真一,你说警视厅查不到你,这个我相信。
可是如果……
如果这件事一直找不到答案,政府会不会把它算到头上?
北辰真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面对着她:他们可以往那个方向猜,但他们拿不出证据。
没有证据,就只是猜测。
猜测不会让我有危险,只会让日本和苏联的外交关系变得更僵一点。
而那种状态——
他重新翻开书,对我也有好处。
静香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向榻榻米上正抱着兔子往嘴里塞的真武,伸手把兔子从他嘴边拿开。
真武,这个不能吃。
真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只兔子,然后转头看向北辰真一,伸出两只小手,朝他张开,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在喊。
北辰真一放下书,伸手把他接过来抱到腿上。
真武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抓着父亲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呼吸均匀下来,像是终于确认了这里是他该待的地方。
窗外小樽港的雪又开始落了。
海面上泊位灯的光在雪幕中模糊成一小团昏黄。
远处的海岸线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入港口,汽笛声低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静香转过头,
看着丈夫和儿子在灯光下的轮廓,
——一个小小的、蜷在父亲胸前的人影,
和一个宽厚的、稳稳托住他的肩膀。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在这个被雪和夜色包裹的屋子里,听着壁炉里火苗轻微的噼啪声。
那个国家的人正在为消失的和牛焦头烂额,
而那些和牛在空间平原的月光下正在悠闲地反刍。
而她的儿子,正在喝和牛奶,——每天早上都有。
········
北海道。
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九日。
傍晚。
札幌郊外的雪在午后停了一阵子,傍晚时又零零星星地飘了起来。
佐藤家的别墅庄园坐落在手稻山南麓的一处缓坡上,灰瓦白墙,院墙不高,墙头覆着厚厚一层雪,在暮色中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几朵,花苞顶着薄薄一层雪,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着。
黑色轿车沿着庄园的车道缓缓驶入,车轮碾过刚扫过的碎石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停稳之后,后座车门打开,静香先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厚和服,怀里抱着真武,用一条深蓝色的毛毯裹着他。
北辰真一从另一侧下来,
穿着一件深色的冬装外套,
手里拎着几样东西,
——一盒鹿肉、一袋和牛奶、一包干海产,用竹编的食盒装着,是他亲手备的。
真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他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院子,
嘴里含混地了一声,
又缩回毛毯里,像是外面的空气有点冷,他暂时不打算再探出头来。
管家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了。
欠身行礼时声音平而稳:北辰先生,北辰夫人,老夫人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
请进。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壁炉里的柴火正烧得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佐藤夫人坐在靠窗的矮桌旁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和服,领口系得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目光最先落在静香身上,
然后是静香怀里那个被毛毯裹着的小人,最后是北辰真一。
她的表情平淡,
嘴角的弧度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她的目光在真武的脸上停了片刻,
——那片刻里有她已经很久没有表露过的柔软。
来了。坐吧。
静香在母亲对面坐下,把真武从毛毯里轻轻托出来放在膝盖上。
真武被屋里的暖气和壁炉的火光烘得有些迷糊,
眨了眨眼睛,
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地方,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熟悉的、穿深褐色和服的老妇人,
然后把脸转向北辰真一,像是在确认,
——这里安全吗?
北辰真一在他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的后背。
真武从父亲的手掌温度里接收到了信号,转回头来,看着佐藤夫人,小嘴动了一下,含混地吐出一个音节。
佐藤夫人看着那个小人和他脖颈间那条温驯的弧线,目光又移到了餐桌上。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菜,
——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碟渍物、一锅冒着热气的汤。
佐藤夫人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把汤碗朝北辰真一的方向推了推,
语气随常:今天这锅汤,是厨房用你送来的鹿肉熬的。
肉嫩,汤清,我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汤了。
北辰真一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和牛奶。带来的那盒,是今早挤的。夫人可以试试。
佐藤夫人看了一眼北辰真一放在桌角的那只竹编食盒。
她没有接话,
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目光从北辰真一脸上慢慢移到静香脸上,
又移回北辰真一脸上,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整理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整个北海道的物流、销售终端,现在都在你的名下了。
配送中心的仓库、货运公司的车队、超市的货架、餐馆的采购渠道——全部姓北辰了。
佐藤夫人看着他,壁炉的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停了片刻,
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当初我把静香嫁给你的时候,只觉得你是个肯干事的年轻人。
现在看来,你比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向都更远。
北辰真一没有接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得意。
静香低着头,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喂给真武,真武含住筷子尖,嚼了嚼咽下去,又张开了嘴等着。
佐藤夫人看着那一幕,目光在小外孙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嘴角终于有了一道很浅的弧度。
你送来那批货,
——鹿肉、牛奶、海鲜,
——冷藏车直接走庄园后门进的厨房。
管家跟我说,配送单上没有写价格,也没有写供货商。
只写了四个字——北辰宅邸。
这意味着以后这座院子里的食物,也归北辰家族管了。
北辰真一看着她:夫人住在北海道的每一天,餐桌上都不会缺东西。
佐藤夫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
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女婿的轮廓,和那深不见底的潭水,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他,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北海道、为什么会在短短几年内把整个北海道的经济脉络收拢到手中。
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转向静香:静香,过些天天气好点,你跟真一带着孩子常回家看看。
佐藤家的女儿嫁了一个姓北辰的人。
但始终是佐藤家的人。
静香看着母亲,点了点头。
佐藤夫人看向北辰真一:“真武以后也要继承佐藤家的财产,他的教育,不容忽视!”
提到儿子的教育,北辰真一严肃起来,“北辰真武,不需要聪明,只要孝顺守礼,北辰家族和佐藤家族就不会衰落!
未来的北辰家族,是世界级家族,我们会有自己的领地,当然,北海道的未来王者,必须是——北辰真武!”
壁炉里的火光跳了一下。
窗外的雪还在落,在灯光里旋转成无数细碎的白点。
真武靠在母亲怀里,小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母亲和服袖口的一角,攥得很紧。
他没有睡着,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棵还没有发芽的小树,被这座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看见,被这顿晚饭的暖意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