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真一从小房间里出来,怀里抱着刚醒的真武,把儿子放进餐椅里。
那小人的眼睛盯着餐盘上的小碗,伸手去够,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
北辰真一在儿子的面前坐下,
端起那碗牛奶,用勺子喂给儿子喝了一口,放下,
神色安然而平静:和牛奶。以后每天都有。
静香看着那碗牛奶,顿感无语。
静香夹起一片卤鹿肉放进嘴里,肉质紧实而柔韧,卤汁的咸香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又喝了一口和牛奶,奶皮的醇厚和鹿肉的咸鲜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配。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两个人。
北辰真一正低着头,用勺子舀起一小口和牛奶,吹了吹,递到真武嘴边。
真武张开小嘴接住,
下巴上又挂了一溜奶渍,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像是觉得味道很满意,
伸手抓住父亲的手腕,
把那勺子往自己嘴边拽了拽,
意思很明显,
——还要。
北辰真一也不嫌烦,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又递过去。
真武含住勺子,含混地了一声,两只眼睛亮晶晶地黏在父亲脸上。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边沿,把桌面上的碗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静香看着那两个人,
看着丈夫被儿子拽住手腕时嘴角那一抹不常出现的柔和的弧度,
看着儿子在父亲怀里吃得意足的神气,
看着窗外院子里老樱树上压了一整夜的雪正在慢慢融化,
露水从枝头滴下来,
在雪地上砸出细小的圆坑。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弯了弯嘴角,把最后一片鹿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那碗和牛奶还剩半碗,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
次日。清晨。
天色还没完全亮透,小樽港的海面泛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
北辰宅的厨房里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冒泡,灶台上的水壶冒着白汽。
静香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和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真武坐在旁边的餐椅里,双手抱着自己的小碗,埋头喝得正欢,奶渍糊了一脸,嘴角还挂着一条细细的白线。
收音机开着。
北海道放送局的早间新闻正在滚动播出紧急速报,女主播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努力保持镇定但还是掩饰不住颤抖的尾音。
……农林省今晨发布紧急通告:
截至昨日深夜,全国登记在册的一百八十五万七千头和牛已确认全部失踪。
各都道府县畜产课已启动全面排查,警视厅成立特别调查本部,初步排除大规模盗窃、传染病及自然灾害可能。
农林大臣将于上午十时召开紧急记者会,
预计将宣布启动最高级别,——国家非常事态。
这是日本战后首次因牲畜失踪事件启动国家非常事态。
静香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奶液,奶皮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指尖轻轻挑开,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正站在灶台前面把粥盛进碗里的丈夫。
警视厅特别调查本部——他们会查到北海道这边来吗?
北辰真一端着粥碗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查不到。全日本一百八十五万七千头牛,一夜之间消失,没有任何痕迹。
没有车辆进出记录,
没有航船运输路线,
没有屠宰场接收,
没有冷冻库储存——什么证据都没有。
警视厅的特别调查本部最后只能写一份,
——原因不明的报告,然后这件事会被归档为超自然现象,慢慢从新闻头版上退下去。
他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小块酱菜放进嘴里嚼着,表情很平。
真武还在喝和牛奶。这就够了。
北辰真一直到消息的滞后性,昨天农场主报警、出警,然后全国综合信息,一天时间,日本政府以及很高效率了!
这也是小国的好处,处理信息快。
砸到脚,痛感神经,立即传递给大脑!
······
上午十点。
东京,农林省记者会。
会场挤满了记者,摄像机架了七八台,闪光灯此起彼伏。
农林大臣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份连夜赶出来的发言稿,纸页边缘有些皱,像是被手汗浸过。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
大意是:昨夜全国各和牛产地同时出现大规模动物失踪事件,
已排除盗窃、疫病、自然灾害可能,
警视厅已介入调查,
农林省将全力配合,
对已确认失踪的和牛将启动补偿机制,
后续将组织专家委员会进行原因调查,
关于本次事件是否影响牛肉供应及价格,目前正在评估中。
台下记者群中响起嗡嗡的低声议论。
······
东京。上午。
农林省记者会结束后,走廊里人群拥堵。
记者们收好了录音机,弯腰挤过稀疏的人群,去追赶那个正快步走向电梯的灰色身影。
官房长官田中走在最前面,
秘书侧身挡在他和记者群之间,
像一面移动的薄墙,
不断地重复着——“抱歉,无可奉告”,声音不高不低,像念经。
快走到电梯口时,一只手从人群侧面伸出来,一把攥住了田中的袖口。
田中的脚步被迫顿了一下,秘书警觉地侧过身来想拦,但那只手没有松。
攥住他的是一只瘦而有力的手,指节上沾着墨渍,指甲修剪得极短,像常年和稿纸打交道的人的手。
“大臣!”
那个声音带着喘,显然是一路挤过来的,
“每日新闻,佐藤。
请您回答一个问题,
——全日本一百八十多万头和牛一夜之间消失,这个规模人力不可能做到,警视厅的初步结论也说不是盗窃。
那么,这是否与苏联有关?”
走廊里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田中。
田中站在原地,袖口还被人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目光从记者脸上扫过,面无表情。
然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腕,把手从记者手里抽出来,侧身迈进电梯。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把那道灰色的背影切断了。
佐藤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
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
对旁边的同行苦笑了一声:“跑得真快。”
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当天下午,东京都千代田区,日本全国农协联合会总部大楼。
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漏出一点烟雾和说话的声音。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人人面前摊着资料和不知被捏了多少遍的烟盒。
会长石川正雄坐在主位,
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
他今年六十三岁,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袋松弛地挂在颧骨下方。
他的手指捏着一支已经燃到尽头的烟,没有吸,只是攥着。
坐在他右手边的理事山本最先开口,
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
纸页哗啦作响:“一百八十五万头,说没就没了!
这是国家层面的重大事件!
石川会长,我们必须立刻起诉政府补偿不力!
农林省必须拿出钱来,一毛都不能少!”
坐在对面的理事铃木摇了摇头:“补偿是后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问清楚原因,查清是谁干的,才能从根上解决。”
“查清谁干的?”
旁边的林理事拍了一下桌子,烟灰弹落了一小片在桌面上,
“一晚上一百多万头牛失踪,没有任何作案痕迹,
——你说怎么查?
苏联?
美国?
外星人?
你告诉我,能查谁?”
“所以就要起诉政府!”
山本继续坚持,“政府有责任保障农业安全,牲畜失踪是国家治安出了问题!”
铃木放下手里的笔:“起诉政府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
牛肉供应怎么办?
明年市场缺口谁来填?
我们跟东京的各大百货、料亭都有供货合同,交不出货,违约金谁来承担?
你起诉政府,起诉回来钱的时间够不够交违约金?”
林理事又在拍桌子了:“必须查清楚谁干的!
不管是苏联还是谁,必须拿到证据!
不然这件事永远说不清!”
会议就这么吵了一个多钟头。
中间有人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说警视厅那边还在排查,暂时还没有任何发现。
又有人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推门进来,
小声说了一句:“晚刊的头版标题是,
——牲畜大量失窃,疑与海外势力有关。”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吵。
山本说这是对日本农业的打击,铃木说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先想办法补缺口,林理事一直在说查清楚才是根本。
到后来他们大约吵了三个小时。
桌上的烟灰缸换了好几轮,杯子里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有人嗓子已经哑了。
会长石川正雄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主位上,听着两边来回打口水仗,面前那支烟早就燃尽了,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没有弹。
直到会议室里的声音终于慢慢低下来,
有人转头看他说——“会长,您说句话吧”,石川才把手里那截烟头重重地摁进烟灰缸里。
他撑着桌面站起来,身体前倾,两手撑着桌沿,目光从山本看到铃木,从铃木看到林,又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井底,闷而沉:“我不管你们怎么想。也不管是苏联、美国,还是外星人干的。
我只说一件事。
明年秋天之前,如果日本人的餐桌上没有和牛——农协就不用存在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
山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铃木低下头。
石川把拍过桌子的那只手收回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所有人都看着石川那张灰白而铁青的脸,没有人再提出不同意见。
石川重新坐下来,把烟灰缸推到一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疲态尽显,但尾音还是硬的:“告诉农林省,农协要开联合紧急会议。
不是我们找他们,是他们必须来。
不来,明年全日本没有一块和牛肉上市,那是他们的事。”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传来的东京街头的车流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