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一日。上午。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
北辰真武已经靠在餐椅里打起了瞌睡,
小手里还攥着那只被鹿奶濡湿了一角的布兔子,
嘴角沾着一圈奶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梦里还在回味刚才那碗奶的香甜。
静香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
把兔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一旁,
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到对面正收拾碗碟的丈夫身上。
真一,
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故意,
其实我觉得,和牛的奶也很好。
北辰真一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她,神情认真,像在记录一件重要的事情:和牛的奶?
对啊。
和牛的奶,听说比普通牛奶香,脂肪含量高,口感更醇厚。
真武要是能喝上那样的奶长大,肯定比现在长得还壮实。
北辰真一放下手里的盘子,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角落的电话旁边,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是晴子的声音,还带着早上刚进办公室的那股清爽劲儿:社长,早上好。
晴子,我要你办一件事。
您说。
收购整个北海道的和牛。所有的牧场、所有的牛,全部买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全部的和牛?
全部。不管有多少头,不管多少钱。
你去找那些牧场主谈,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三成。
谈不下来的加到五成。
下个月之前,北海道所有的和牛,都要姓北辰。
他挂了电话,
转过头来对静香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问题解决了的坦然和满足:过几天就会有和牛奶送到家里来。真武很快就能喝上了。
静香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丈夫那双认真的、已经把事情安排下去的眼睛,
心里那块被恶作剧挠了一下的地方,忽然被一种更温软的东西盖住了。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
把儿子嘴角剩的那一点奶渍又擦了擦,擦得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
三天后。
晴子的电话来了。
北辰真一接起来的时候,听筒那头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像是在斟酌词句,字斟句酌了半天才缓缓开口:社长,和牛牧场那边……不太顺利。
我联系了全北海道六十三家和牛牧场主,谈了四十七家,剩下的还在约。
四十七家里,有四十一家明确表示不卖。
北辰真一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下。理由?
理由五花八门。
有人说他们祖辈三代养和牛,地不能卖,牛也不能卖。
有人说和牛不是商品,是北海道的一部分。
还有人说——
晴子顿了一下,
——说不卖,出多少钱都不卖。
剩下那六家呢?
那六家说可以考虑,但要求保留牧场的管理权,只卖牛不卖地。
我还没跟他们细谈,先打电话来跟您汇报一声。
知道了。
北辰真一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落了叶的老樱树。
北海道和牛的牧场主,他本来以为只要给够钱,问题就能解决。
但他低估了那些人对土地的执念。
那些牧场不是他们手里的商品,是他们的命根子。
那些和牛也不是他们圈养的牲畜,是他们祖辈传下来的活遗产。
他可以把十一万头梅花鹿和两千五百头棕熊,
在夜里无声无息地收走,但那些牧场主站在阳光底下,手里攥着地契,眼睛里有比金钱更顽固的东西。
他走进客厅,在静香旁边坐下来。
晴子刚打了电话。和牛牧场没人愿意转让。
静香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但她没有说我开玩笑的,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他的侧脸:那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来。
他靠在椅背上,我会用自己的办法,搞到和牛,挤奶供真武喝。剩下那些——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来找我。
等他们遇到难处的时候,想起北辰家族可以帮忙。
牧场总有缺钱的时候,总有需要贷款的时候,总有经营不下去的时候。
到时候,他们会自己把门打开。
静香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靠过来,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低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连和牛都不放过。
北辰真一没有接话。
他伸手拢住她的肩。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樱树枝头的积雪正在慢慢融化。
春天快要到了,那些牧场主们大概不知道,他们挡住的不只是一个想买牛的商人,是一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
而和牛奶,他迟早会喝到。
······
静香带着真武去睡了,
走廊尽头的灯已经关了,
只剩下客厅壁炉里的余烬还在忽明忽暗地跳着暗红色的光。
他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脑海里回响着晴子的那句话,——“四十一家明确表示不卖”。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小樽港的夜色很浓,海面上只有稀疏的泊位灯还在亮着,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出声。
但他闭上了眼睛。
空间感知力以他为中心铺展开来,
越过窗外的海面,越过小樽港的栈桥,越过札幌的灯火,越过津轻海峡冰冷的水面,越过本州岛的山脊和关东平原的冻土,
一路向南铺展开去——覆盖了整个日本列岛。
他的意识中浮现出无数个光点。
从最北端的北海道白老町到最南端的鹿儿岛屋久岛,
从兵库县六甲山麓的私人牧场到熊本阿苏高原的放牧草场。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头和牛。
黑毛、褐毛、短角、无角。
它们在牛舍里反刍,在草地中踱步,在育肥栏中低头吃料。
它们不知道,有一个无形的意识正在数它们的数量——一百八十五万七千头。
北辰真一没有犹豫。
心念微动。
第一批。
九州鹿儿岛。六十三万五千头黑毛和牛,从雾岛高原联合育肥牧场的牛栏里凭空消失,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痕迹,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从地表的画布上擦掉了。
同一刻,宫崎中央畜产牧场和儿汤郡散落农户的四十二万五千头也消失了。
然后是阿苏高原——二十四万四千头褐毛赤牛,连同町营牧场里那些覆盖着干草的牛栏一同变空。
转瞬间,一百三十万头九州和牛已经全部消失。
他没有停。心念再动。
兵库县,六甲山麓。
十二万头和牛从那些管控严格的私人牧场里消失了。
那些被农协严格登记、每一头都有独立血统证书、只在指定渠道流通的神户牛,
——此刻全部消失,包括它们脖颈上的铜牌和蹄上的编号。
然后是中国地区(日本地区,重名),岛根、冈山、鸟取。
三十三万头和牛随之消失。
东北地区的短角种被收走。
所有和牛,不分品种、不分产地、不分登记类别,全部被空间收走。
最后是北海道。
那一万七千五百头最顶级的纯种和牛,
包括白老町营牧场和池田町、十胜足寄农协育肥中心所有在册的纯血和牛,
全部从牛舍、牛栏、放牧场上消失了。
他的意识在空间小世界里落定。
那片平原上,一百八十五万七千头和牛正安静地站在灵泉边的草地上。
有的低头吃草,
有的卧在温暖的微光下反刍,
有的踱步,
有的正在舔舐身边刚刚出生的小牛犊。
小世界的气候是恒定的,
草是四季常青的,
水是甜的,
每一头和牛都不再需要饲料配额、不再需要农协审批、不再需要担心市场价格波动。
它们只需要活着,繁衍,产奶。
北辰真一睁开眼。
他站在窗前的黑暗中,呼出一口气。
北海道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海和雪的气息。
这个国家的和牛产业在今晚从根上被拔除了。
剩下的那些杂交肉牛、奶牛公犊、外来品种——全都不算和牛。
日本的“和牛”档案簿,从今夜起变成了一本空册子。
他转身走回卧室,动作很轻。
静香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边。隔壁的摇篮里,真武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
晨光从窗帘缝隙漫进来,把厨房的桌面染成浅金色。
北辰真一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正在煎着什么东西,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浓郁而醇厚。
旁边的汤锅里,乳白色的液体在微微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皮。
静香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客厅时,
第一眼看到的是餐桌
——上面摆着煎肉排、清炒蔬菜和两碗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的目光落在碗里那层厚厚的奶皮上,
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那奶香和普通牛奶不太一样,更浓,更醇,带着一种近乎脂肪的绵密感。
这是什么奶?
她走过去端起来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