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行没有回答。
他的小手还贴在小马驹的额头上,指腹微微颤着。
他侧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然后他又转回去看那匹叫的小马驹。
赤风正低头嗅他的衣领,鼻翼翕动着,像是在用它的方式记住这个人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远行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小马驹的脖子,把脸埋进那丛银白色的鬃毛里。
王语柔站在门廊下,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
她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丈夫和儿子蹲在正午的阳光下,中间夹着一匹泛着暗金色光泽的小马驹。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轻轻把抹布搭在门廊的栏杆上,转身回了厨房。
林燕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
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搂着一匹半人高的小马驹,
喊了一嗓子:远行!它叫什么名字?
远行从鬃毛里抬起头,松开手,
转过身来,
脸上还印着几道白毛,
朝二楼窗口大声喊道:姑姑,它叫赤风!爸爸说的!
然后他又转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没吃完的芝麻糖,小心翼翼地掰碎了,摊在掌心里递给小马驹。
赤风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卷走了碎糖,舔了舔他的掌心。
林远行的手被舔得痒痒的,笑了出来。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那匹小马驹的毛色映照得像熔化的琥珀,把那个八岁男孩的笑容映照得比正午的日光还要明亮。
······
林北辰给北京打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
北京街道办那头的值班员声音里带着过年特有的松散和暖意,
——屋里大概生着炉子,还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像是隔了一条街传过来的。
林北辰报了舅舅家的地址和姓名,值班员让他等一会儿,说去喊人。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的声响和一声——李赵氏!你家外甥长途电话!
等了几分钟,话筒里传来舅妈李赵氏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惊讶,像是跑过来的。
……北辰?是北辰吗?
舅妈,是我。给您拜年了。新年好。
哎哟!北辰!
新年好新年好!
李赵氏的声音里有一股暖意,像是听见他的声音就放下心来,
你那边冷不冷?
香港过年热闹不热闹?
你妈和妹妹们都好吧?
远行呢?
远行又长高了吧?
都好。
远行今天早上还念叨他舅奶奶呢。
我妈身体也好,精神头足。
妹妹们也都好。
林北辰靠在书桌边沿,视线扫过客厅里正在拼积木的林远行,
舅妈,您和舅舅身体怎么样?
我们都好。
你舅……还是那个样儿,能蹦能跳,吃饭比谁都香。
李赵氏说着,声音里那层欢喜慢慢沉下去了一些,
就是小芳……年后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小芳还没工作?
没有啊。
李赵氏叹了口气,
工厂那边说暂时不招人了,街道办介绍的几个岗位要么太远,要么工钱太少,不够贴补家用的。
她天天在家待着,急得不行,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林北辰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小芳,
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北辰哥的表妹,
怯生生的眼神和那两个皱巴巴的鸡蛋,清晰地浮了上来。
舅妈,让小芳来香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香港?
对。
我这边的公司一直在招人。
文员也好、采购也好、后勤也好,都缺人手。
小芳来了,工作的事我安排,吃住我也安排。
您放心,不会让她受委屈。
李赵氏犹豫了片刻:北辰,那可不是几百里路,那是几千里路。小芳她一个姑娘家,从来没出过远门……
没关系。
林北辰的声音平而笃定,
我安排人去接,到了深圳有车去接,走罗湖口岸过来,下了车就有人接,直接送到我这边安置好。
住的地方有大房子,吃跟我们一起吃。
先让她适应几个月,不急着上手,慢慢来。
话筒那头传来李赵氏吸鼻子的声音,像是有点哽咽,又忍住了。
北辰……这怎么好意思。你已经帮衬我们那么多了。
舅妈,您以前给我煮鸡蛋的时候,可没说不好意思。
林北辰笑了一下,声音温和,
就这么定了。过了正月十五,我让赵刚安排人去接。
您让小芳把东西收拾好,到时候有人上门接她。
电话挂断之后,林北辰在书桌前站了一小会儿。
······
窗外的阳光正好漫过窗台,在书桌边缘铺了一小片暖金色。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把那通电话的余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舅妈那边的安心,和即将南下的小芳隔着几千公里传来的那一声北辰哥,都像细细的暖流汇了进来。
他转身朝客厅走去,
王语柔正从厨房端着一碟切好的橙子出来,
黄澄澄的果肉在瓷盘里泛着水光,
她看见丈夫的神色,脚步缓了一些:打完了?
打完了。
舅妈那边都好,正月十五以后小芳就过来。
林北辰接过她手里的碟子放在茶几上,
又伸手捞起正蹲在茶几旁边逗弄积木老虎尾巴的林远行,
——那小家伙的棉袄袖口又蹭上了灰,脸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糖渍,
远行,别玩了。过来,跟爸爸妈妈一起打个电话。
林远行被他半抱着放到沙发上,八岁的孩子,坐下去的时候两只脚还够不着地面,悬在沙发边缘轻轻晃着。
他仰起头,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
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像在课堂上等老师点名一样,
脆生生地问了一句:打给谁呀?
打给外公外婆。在苏州的。
苏州的!
林远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两只小短腿在沙发边沿晃得更欢了,
外婆给我寄过话梅!还有糖!
对。外婆上次寄来的,你给我吃了一半没舍得吃完。
王语柔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把远行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按平了,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脸,
——那眉眼越来越像她了,
但鼻子和下巴的轮廓正逐渐显露出他父亲的影子,
待会儿要好好喊人,外婆耳朵没有以前那么灵光了,声音要大一点。
知道了!
林北辰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转接台。
报地址的时候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楚,
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两下,
等着线路穿过整个南中国的冬天,一路连到苏州那座老旧的院落。
等了大约四五分钟,线路接通了。
听筒那头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
然后是一声略带迟疑的、带着江南口音的应答:喂?是……是雨柔吗?
妈,是我。
林北辰把话筒往王语柔那边侧了侧,
我跟雨柔在一起。给您和爸拜年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是王母的声音,
陡然拔高了几分,
带着明显的惊喜和一股藏不住的激动:哎哟!北辰!雨柔!新年好新年好!
你们那边冷不冷?
远行呢?
远行长高了吧?
王语柔接过话筒,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像冬日里解冻的溪水:妈,我们都好。
您和我爸身体怎么样?
今年冬天我爸咳得厉害吗?
不咳了不咳了!
王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舒坦,
你爸吃了几个月的好药,现在晚上能睡整觉了,昨天还下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呢!
你寄回来的那些钱和草药,是真的救了大急了……
她话说到一半,
电话那头传来王父的声音,
带着一点不太清晰的背景混响,
像是从里屋传过来的,
隔着一道门槛响着:是雨柔打来的?让我说两句……
然后是话筒被接过去的声响。
王父的声音比往年有劲了许多,
虽然尾音还带着一点病后虚浮的余响,
但语气里的精神头是实实在在的:雨柔?北辰?你们都好?远行那孩子呢?
王语柔把话筒放低了一些,让远行凑上来。
林远行踮着脚,
两只手扶着话筒底座,
吸了一口气,
然后大声喊道:外公!外婆!新年好!我是远行!
电话那头传来王母的笑声和王父一连串的哎哟!哎哟!我的乖外孙!,
背景里还有两个更年轻的声音挤上来,
——一个二十多岁青年男子的略带沙哑,一个十八九岁小姑娘脆生生的软糯口音。
姐夫!姐姐!新年好!
我是沐辰!
姐姐!姐夫!我是雨霏!
远行!远行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林远行被话筒里那一串声音淹没了,他回头看了王语柔一眼,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被热闹包裹住的笑意。
王语柔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说:那是舅舅和小姨。叫舅舅好、小姨好。
舅舅好!小姨好!
远行喊了两声,回头又凑到话筒前面说了一句,
外公外婆,我有一匹马!汗血马!是过年礼物!
电话那头王父的声音带着笑从层层杂音里清晰起来:汗血马?了不得!远行,你骑马了没有?
还没呢!等我长大一点再骑!
笑声从电话那头漫过来,顺着线路跨过几千公里的山水,落在半山别墅的客厅里,暖融融的。
林北辰看着话筒旁边王语柔和远行凑在一起的两颗脑袋,
沉默了片刻,
等那阵笑声慢慢落下去了一点,
他接过话筒,声音平而稳,
爸,妈,我跟雨柔商量了一下。想接你们来香港住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王母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来香港?北辰,那个关口……手续什么的……
手续我来办。你们什么都不用管,正月二十前后,有人到苏州接你们。
王父的声音插进来,
带着一种谨慎的感动:北辰啊……
我们来了,会不会耽误你们的事?远行还要人照顾——
林北辰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但笃定,
远行还没见过外公外婆长什么样呢。您来了,让他认认脸。
听筒里传来王母吸气的声音,像是忍了一下又没完全忍住。
然后她说了一声,像一颗石子落在水塘里,漾开了细密的涟漪。
林北辰挂了电话,把话筒轻轻放回座机上。
林远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下沙发,跑回茶几旁边继续摆弄他的积木了,但嘴里一直在嘟囔着外公外婆要来啦,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
王语柔坐在沙发上,还看着那部电话,像是刚才那些声音还没有从空气里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