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午间。
客厅的圆桌上摆满了碗碟,热气从每一道菜里升腾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凝成细密的白雾。
圆桌中间是一大盆清蒸石斑。
葱丝姜片铺在鱼身上,热油浇过,滋滋响。
旁边白灼虾堆成一盘,虾壳红亮,底下垫着薄冰。
酱爆鲍片切得厚实,酱色浓亮。桌角煨着一锅花胶鸡汤,汤面浮着细密的油花。
还有王慧的拿手菜,
——香煎藕夹,码得齐齐整整,像一排金元宝。
林远行端着自己的小碗,咬了一口藕夹。
脆壳一声。
他鼓着腮帮子嚼,
含混地喊:奶奶炸的藕夹最好吃!
满桌人都笑了。
林北辰没急着动筷子。
他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桌子人——母亲、妻子、妹妹、儿子。
他放下茶杯。我想说句话。
王慧放下筷子看他。
这些年,我在外面跑得多,在家待得少。
远行的成长,我不在。
语柔怀孕,我不在。
妈你带着燕儿和娇娇的时候,我也不在。
是你们撑着这个家。
他停了一下。
远行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喊人,
燕儿考上学校,
妈你过生日,
——我都是事后才知道。
你们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你们怕让我分心。
林远行抬头看了看父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藕夹,放下了,坐直了。
王慧没说话。
她夹了一只虾,放进林北辰碗里。动作很轻。
王语柔低着头,手指搭在碗沿上。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在外面,是为了这个家。我们都知道。
林燕端着自己的饭碗,扒了两粒米。
哥,你不在的时候,我和大姐、嫂子会照顾家里。
你平平安安的,我们就放心了。
你每次回来,都带那么多好东西。
林远行没太听懂。
但他觉得该说点什么。爸爸,那你今年在家多待几天不就行了?
林北辰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
好。今年多待几天。
他端起茶杯,朝王慧举了一下。
又朝王语柔举了一下。
又朝林燕举了一下。
这杯茶敬你们。谢你们撑着这个家。
王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王语柔端起来,碰了一下。
林燕也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林远行看了看自己的小碗,端起来,踮着脚凑过去。
碗沿磕在四只茶杯下面,的一声,汤荡出来一小滴,落在桌布上。
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缝。
满桌人都笑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浓。
落在碗碟之间,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王慧正在给远行舀汤,听见这话,汤勺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儿子。
王语柔放下筷子,目光也落了过来。
林燕端着茶杯,眨了一下眼,没说话,但坐直了。
林北辰没有看他们,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匹小马驹,正在低头啃墙角刚冒出来的一小丛新绿,阳光把它深金色的毛晒得发亮。
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对着满桌的人继续说道:以前,我们家只是有钱。
做生意,赚票子。
钱多钱少,到头来是一本账。
林远行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啃了一半的藕夹,仰头看着父亲。
他没有完全听明白,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语气比平时慢、比平时重,
那不是在说笑,所以他没有插嘴。
王慧放下了汤勺,安静地听着。
林北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一片暖融融的午光里。
现在,我们家的产业遍布东亚、澳洲、大洋洲。
印尼的港口有我们的泊位,
马来西亚有我们的码头,
菲律宾有我们的护卫队,
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土地加起来,比香港大几十倍。
这些是地,不是钱。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王语柔,又看了看王慧,嘴角带着一道很淡的弧度,
以前是有钱,现在是有地。
林远行咽下藕夹,问道:有地有什么用?
地不会凭空消失。
林北辰看着他,钱会被败光,地能抗风险,至于被不被抢不走,就看远行的本事了,在我手中,只能我抢别人的,别人抢我的就得消失。
王语柔轻声问道:那以后呢?
林北辰端起茶杯,这一次没有喝。
他握着杯子,
看了一会儿杯面上浮动的茶梗,
然后抬起目光,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以后,我们会有国家级的后盾。
圆桌安静了一瞬。
林燕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王慧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王语柔看着丈夫,那个字在她心里像一颗石子落在静水里,漾开了好几圈。
林远行低下头,
像是在消化这个字的意思,
然后抬起头来,
脆生生地又问了一句:爸爸,什么是国?
林北辰看着儿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远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刚刚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国,就是一片土地,上面住着你认识的人、你不认识的人,他们都说同一种话,认同一个根。
你保护他们,他们保护你。
你走到再远的地方,都知道有一个地方是你的。
林远行想了想,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那半块藕夹。
那我们的国在哪?
林北辰没有回答。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很轻。
慢慢来。
窗外院子里的阳光又厚了一层。
那匹小马驹抬起头来,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啃它的草。
林远行重新拿起藕夹,咬了一口,脆壳又咔嚓一声响,他嚼着嚼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含混地说了一句:那我要骑赤风去看我们的国。
林北辰没有接话。他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汤微凉,带着一股清苦的回甘。
······
下午两点过半,半山别墅的电话又响了一次。
林北辰正陪远行在院子里看小马驹喝水,听见铃声走回客厅,顺手接起来。
那头传来方汉洲的声音,带着过年特有的松弛气息,嗓音沉而润,像是在家里喝了半盏茶、脸上还挂着惬意的余温。
北辰啊,新年好。我给你拜年了。
林北辰握着话筒,
先是微微一愣,
随即笑起来:方董事长,这可折煞我了。
该我给您拜年才对。您倒先打过来了。
什么先不先的,过年不讲这个。
方汉洲在那头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
你虽然不在华润了,但你的事我一直记着。
你回来香港,我知道。
虽说你低调得很,可那边哪有我不知道的道理?
林北辰没有急着否认。
他靠在书桌边沿,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董事长,我没想躲着您。
只是刚回来,事情多,还没来得及上门请安。
请安免了。
你平安回来就好。
方汉洲顿了顿,像是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你这个人啊,有本事,也有锋芒。
你走到哪儿,我都放心。
但你走到哪儿,也免不了有人盯上你。
你在香港待的时间不长,可你走之后,有些事情……一直都在。
董事长指的是什么事?林北辰的声音平了下来。
方汉洲没有直接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隐约的烟纸燃烧的细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你还记得苏珊娜的丈夫吗?顾文轩。太古洋行那个。
记得。顾先生帮过我不少忙。
他最近遇到麻烦了。
方汉洲说,不是他本人的事,是有人冲着你来的。
林北辰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但他没有打断,等着方汉洲继续往下说。
方汉洲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凝重:你跟和义盛那摊子事,别人不知道底细,但顾文轩跟你走得近,别人看得到。
和义盛倒了面子,不敢直接找你算账,就拿你身边的人出气。
顾文轩最近在公司被人排挤,手里的客户被人截走,还有人说他是跟内地不明势力有往来,太古那边已经开始查他了。
查他?
查他。
名义上是商业合规审查,实际上是有人借故敲打。
顾文轩在太古干了十几年,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但清白归清白,架不住有人故意使绊子。
林北辰沉默了两三秒。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匹正低头啃草的小马驹身上,
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视线,
声音不高,
但很稳:董事长,这件事我知道了。
顾先生帮过我,我不会让他因为我的事吃亏。
方汉洲在那头又抽了一口烟,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北辰,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
但香港这个地方,不是光靠拳头就能摆平的。
顾文轩那边,如果是商业上的事,你有办法。
可要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敲你的门,——你要想清楚怎么接。
董事长,我心里有数。
方汉洲没有再多说,只是了一声,然后语气又恢复了过年该有的松弛:行了。
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
你在家好好过年。
等过了正月十五,有空了,带远行来我这儿坐坐。让我也见见你那匹汗血马。
一定。董事长,您也保重。
电话挂断之后,林北辰在书桌边站了一会儿。
话筒还攥在手里,微微的余温沿着金属边缘渗进指腹。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身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还好,院子里传来远行和小马驹玩耍的声音,远远地响着,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什么。
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蹲在草地上、用手指戳小马驹额心的侧影。
那个人的父亲遇到了麻烦。
因为他。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客厅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