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顾文轩因为自己受挤兑,林北辰心里不好受,有些愧疚!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窗外院子里的暮色正在变浓,小马驹已经被远行牵着回了马厩,草地上还剩一小片暖金色的余晖。
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话筒,听筒里传来线路接转的杂音,
响了四声,
那头接起来了,
顾文轩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和警觉:“喂?哪位?”
“顾先生,是我。
林北辰。给您拜个晚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然后顾文轩的声音松了下来,
透着一股真实的惊喜:“林先生!
新年好新年好!
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说您回来了,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见一面。”
“今天刚安顿下来,第一个电话就想打给您。”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顾先生,您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很短,但林北辰听出来了。
那不是一个“一切都好”的人会有的停顿。
顾文轩开口的时候,
语气还是尽力保持着轻快,
但尾音有一点点发紧:“好,都好。就是过年这段时间公司事多,忙了一些。”
“顾先生,”
林北辰没有绕弯子,“我跟方董事长通过电话。他说您那边最近不太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顾文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像是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林先生,方董他……都跟您说了?”
“说了一些。但我更想听您亲口说。”
顾文轩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拖得很长。
“太古那边对我启动了内部审查。
名义上是年度合规复查,
但实际上有人递了材料,
说我‘与内地背景的商业人士往来过密,存在政治敏感性’。”
“那个人是谁?”
“说不好。
但材料里提到了您。
提到了您在我家学日语的事,
提到了我帮您介绍秘书公司和招人的事,
还提到了……
您和和义盛、新义安、十四K的关系。”
林北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您在太古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这一次被查,是因为我。”
“林先生,您别这么说。”
顾文轩的声音很快接上来,
“我帮您的时候,就知道您不是普通人。那些事是我自己愿意做的。跟您没关系。”
“关系大了。”
林北辰打断他,
“你是太古的高管,我是被港督嫌弃,被迫‘暂时离开’的人。
他们动不了我,就来敲您这扇门。
顾先生,这件事,您不用管了。
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文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低而稳:“林先生,您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只是让他们知道,动你这个人,搞错人了。”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您有麻烦,是因为您帮过我。
我回来了,就不会让您因为我的事吃亏。”
顾文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说道:“林先生,我在太古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风浪。
这件事我自己能扛。
您刚从外面回来,不要让我的事拖您的后腿。
他们查我,无非是走个过场,查不出什么。
只要您平安回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北辰握着话筒,指腹在金属壳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顾先生,您放心。
我不会让那场走过场的审查变成一场真正的绞索。
您该上班就上班,该做业务就做业务,别的不要管。
有人再找您麻烦,您让他们来找我。”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顾文轩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一点轻微的、像是笑过之后才有的松弛:“好。那我就不多问了。”
“过些天,我登门给您和苏老师拜年。”
“那我让珊娜把茶准备上。”
电话挂断了。
林北辰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在书桌边坐了片刻。
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院子里亮起了灯,
马厩的木栏里,小马驹偶尔探出围栏,好奇的观察着陌生的新环境。
远处传来远行在屋里咯咯笑的声音,和王慧喊他洗手吃饭的尾音。
林北辰站起来,看了一眼电话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长,停了两秒,然后转身朝亮着灯的餐厅走去。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
晚餐刚收了碗筷,
王慧正在厨房里擦灶台,
王语柔陪着远行在客厅地毯上拼一只新积木,
林燕在二楼房间里哼歌。
林北辰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边,手里握着话筒,窗外夜色已沉,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沿着海岸线铺开,像一条碎掉的金链子。
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
陈永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像是看到号码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先生?……您回香港了?”
“今天刚到家。年过完了,给你拜个晚年。”
“不敢不敢!林先生新年好!您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不用接。
我回来,安静一点好。”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像一块压舱石,
“永昌,我找你,是有一件事。”
“您说。”
“我听说,我在外面这段日子,有人在我身边的人身上动手脚。”
林北辰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港口的灯影里,
语气没有波动,
“顾文轩顾先生,太古洋行的,帮过我不少忙。
他被人递了材料,被公司内部审查了。
材料里提到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陈永昌的声音沉下来:“林先生,这件事我不知道。但既然您说了,我一定查清楚。”
“不用你查。
你帮我做两件事。”
林北辰说,“第一,转告向义安、胡须勇,告诉他们,我林北辰回来了。
年你们过完了,是谁在找不痛快?”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陈永昌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紧涩:“林先生,
您是怀疑……
是道上的人动的手脚?”
“我不怀疑任何人,也不排除任何人。
你们三个当初跟我摆茶赔罪,
说了——‘听林先生的’。
我信你们。
但我回来了,总得让人知道。”
林北辰顿了一下,
“第二件事,顾先生那边,不管是谁递的料,卡在哪个环节,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那个名字。”
陈永昌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
声音里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松了下来,
像是知道这件事交给他去办,
就是还把他当自己人:“林先生放心。
今晚我就给向义安和胡须勇打电话。
明天中午之前,他们那边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顾先生的事,我也一并去问。
太古那边几个管审查的关键人,我大概知道是谁,三天之内,名字给您。”
“好。”
林北辰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字,
“另外,替我告诉向义安和胡须勇一句,
——我回来了,以前的话还作数。
你们听我的,我不动你们。
你们要是自己惹事,我会亲手送走你们。”
陈永昌应得很快,尾音短而笃定:“话我一定带到。”
电话挂了。
林北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走廊里传来王语柔喊远行洗澡的声音,隔着两道门,轻轻远远的。
他转身朝客厅走去。
窗外的夜色里,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沿着海岸线铺开,安静地亮着。
赵大刚进门的时候,林北辰刚喝完半杯凉茶。
门没敲,是推开的,但他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门口听到了一些风声才迈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作训夹克,
肩宽体厚,站在门廊下像一堵墙。
他看见林北辰坐在客厅茶几旁边,
先是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那笑容收得很快,像是从赵大刚脸上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老板,听说您发怒了。
赵大刚往前走了两步,
声音压低了一些,
带着一种——只要您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出门的预备队架势,
您一句话,搞谁?
林北辰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不算重,但赵大刚被那目光定在原地,又退回了半步。
搞谁?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在桌面上一颗一颗钉子,
我们是正经的保安公司,不是黑社会。你让我搞谁?你想让我搞谁?
赵大刚被这两句反问堵得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他腰板微微弓下去一截,
像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退:老板,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
要是有人不开眼找您麻烦,
我这边带人过去亮亮相,让他们知道您在香港有人……
亮相?
林北辰打断他,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赵大刚站住了。
林北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赵大刚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肩膀耷拉着,目光不自觉地垂下去,盯着自己脚面上那双已经踩得微旧的黑色作战靴。
我让你搞谁?
让几十个人围在半岛酒店门口,三辆面包车停在路边,然后全香港都知道我林北辰跟黑社会头目会面?
你是不是嫌我的材料不够多,
还想帮顾先生那边再递几页新的过去?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铁砧上的钉子,
那么多人都在场,是等着当目击证人吗?
是怕他们的证词不够精彩,
还是怕媒体拍不到好照片?
赵大刚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垂着目光,嘴唇抿着,咬肌紧了一下又松开。
林北辰看着他,语气缓下来,但依然带着不容分说的硬度。
你是安保公司的人。
不是和义盛、新义安、十四K的外围打手。
我让你管安保,是让你管好码头、仓库、公司、家属区的安全。
不是让你开着面包车去搞街头亮相。
他顿了顿:顾先生受挤兑,你没解决,也没告诉我。
等到我从方董那里听说,
才知道太古那边有人正在查他。
你在这件事上,不称职。
赵大刚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目光还是没有抬起来,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回去,
林北辰说,
安安分分当你的安保。
北辰安保服务有限公司给我管好。
管好你的人,管好你的枪,管好你的巡逻路线。
不要出篓子,不要违法。
出任何事,我唯你是问。
赵大刚终于抬起头,看了林北辰一眼。那一眼里有惭愧,也有一种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之后的清醒。
老板,我记住了。
回去吧。有事我会找你。
赵大刚转身,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完了,脱离了林氏产业的核心,彻底沦为了摆设!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咔嗒一声。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北辰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扇合拢的门,然后走回茶几旁边,重新端起那杯凉茶,喝完了最后一口。
“太古,四大洋行,不知道你们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