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一九七六年正月初二。
下午。
半山别墅的客厅里堆了四五件礼盒。
一盒上好的花胶,两瓶法国干邑,一条苏格兰羊绒围巾,一盒手工巧克力,
——苏珊娜喜欢的那个瑞士牌子,
还有一罐王慧亲手做的桂花糖藕。
林远行穿着一件新做的深蓝色棉袄,
领口绣着一圈云纹,
站在那些礼盒旁边仰头看着父亲,
小声问了一句我们去看谁呀,
林北辰弯腰帮他整了整衣领:
去看一个帮过爸爸很多忙的叔叔,
还有一个教你爸爸日语的阿姨。
远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我要叫人吗?,
林北辰笑着说,
——要叫顾叔叔、苏阿姨,他默念了一遍,然后伸出小手拽住了父亲的衣角。
······
顾文轩住在跑马地一栋老式公寓楼里,五楼,两室一厅,阳台朝南,能看到一小片山景。
门铃响了两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珊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
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欣喜:林先生!快进来!
她低头看见了站在林北辰腿边那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小人,
笑容顿时又绽开了一些,
这就是远行吧?都长这么大了!
远行仰头看了她一眼,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苏阿姨新年好,
然后又朝客厅里探头看了一眼,
补了一声,
——顾叔叔新年好。
顾文轩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迎了两步。
他穿着一件旧格子毛衣,
袖口微微起球,
笑容还是往常那样温和有礼,
但眼角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些细纹,像是这段时间没怎么休息好。
他伸手接过林北辰手里的礼盒,
掂了一下,
微微摇头:林先生,人来就好,带这么多东西……
林北辰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但不容推辞:过年,应该的。
苏老师,那盒巧克力是远行挑的,他说阿姨应该会喜欢。
苏珊娜蹲下来跟远行平视,
笑着道了声谢,
远行被她笑盈盈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往父亲腿边靠了靠,但没有躲开。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
茶几上摆着几碟茶点——杏仁饼、蛋卷、一碟切好的橙子和两杯冒着热气的普洱。
苏珊娜给林远行倒了一杯温牛奶,远行双手捧着玻璃杯喝了一小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晃着够不到地面的两只脚。
两个大人在对面坐下来,寒暄了几句,说些过年的事,
——今年花市人多不多、门前的桃花开得好不好、小马驹适应了没有。
那些话都是暖的、轻的,像炉子上烧着的一壶水,还没有冒泡,但温度已经上来了。
然后顾文轩递了一杯新茶给林北辰,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语气也放慢了一些:林先生,太古那边的事,我本来不想说太多,但既然您上次打了电话,
我也就直说了。
审查还在走流程,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但也不会太快结束。
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不是什么大事。
过一阵子,他们查不出实质问题,自然就撤了。
您不用为我的事分心。
林北辰端着茶杯,没有立刻接话。他
低头看了一会儿杯面上浮动的茶梗,
又抬眼看了看顾文轩,
——后者正低头摆弄茶壶的盖子,像是在整理什么多余的动作。
林北辰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落得很稳:顾先生,我今天来,不只是拜年。
也是想跟您说一声,
——您的事,我会处理。
顾文轩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自己按住了。
苏珊娜在旁边给远行剥了一颗糖,
没有插话,
但她的目光在丈夫和林北辰之间来回了一次,
然后重新落到远行手里的糖纸上。
林北辰顿了顿,继续说:但现在不急。
您先让审查走完流程。
他们查不出东西来,自然要收场。
要是他们不收场,——我再想办法。
他说——再想办法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顾文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
远行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牛奶已经喝完了,嘴角沾了一圈奶渍,正低头用指尖戳茶几上碟子边缘那一小片掉落的蛋卷碎屑。
阳光从南向的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杯碟之间和那碟没怎么动过的橙片上。
苏珊娜起身去厨房续水,
走之前看了一眼顾文轩,
目光里有话,但没有当着客人的面开口。
林北辰在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侧过身,没有回头,
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顾先生,
不管审查结果怎么样,您帮过我的事,我记着。
我不会让您因为帮我而在这个位置上走不下去。
顾文轩站在门口,看着林北辰牵着远行走进走廊尽头的光里,看着那扇门在电梯口合拢。
他转身走回客厅,
苏珊娜从厨房探出头来,
看见他的表情,
问了一句——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知道林北辰那句,
——我不会让您走不下去是一句承诺,也是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要看风往哪边吹。
电梯下行的时候,远行靠在父亲腿边,抬头问了一句:顾叔叔是不是不开心呀?
林北辰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只攥着他衣角的小手还攥着,
指节微微泛白,
像是察觉到了一些他还没有学会表达的东西。
林北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正在发生但不需要急的事:他会想通的。
电梯门开了,金色的光涌进来,把走廊尽头映得发亮。
······
香港。
一九七六年正月初二。
傍晚。
回到半山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远行松开了父亲的衣角,
蹲下去摸了摸猫,
仰起头来:爸爸,顾叔叔的猫比我们家的大。
顾叔叔家没养猫。
林北辰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远行一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低头想了想,小声嘟囔了一句:也是哦。
他跟在父亲身后进了屋。
晚饭后,
王语柔在厨房里收拾碗碟,
王慧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补一件旧毛衣,林燕回房间看书。
远行洗了澡,换了一套浅灰色的棉睡衣,头发还湿着,坐在客厅沙发边缘,两条腿悬空晃着。
林北辰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但没有喝。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侧过身来看向儿子。
林远行是自己的长子,未来的家族掌舵者,要尽最大的努力培养,实在不行,才会考虑叶戈尔、北辰真武······
远行。
今天下午,你问顾叔叔是不是不开心。
远行点了点头:他笑得不太对。嘴巴在笑,眼睛没有笑。
林北辰看了儿子一会儿。
远行的眼睛亮而清,像两颗洗净的小石子。
他忽然觉得今天下午学的那些东西,
也许比他想得更早就要落到儿子面前了。
他伸手把远行头顶那撮还带着潮气的头发拢了拢:你答对了。
顾叔叔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有人想通过敲打他,来敲打爸爸。
远行没有追问那些复杂的事,
他只是安静地想了一下,
然后说:那你帮他把那个人赶走不就行了?
可以。但赶走一个人容易,让别人不敢再来,不容易。
林北辰把儿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声音放低了一些,
像是在讲一件需要记在心里的东西:远行,爸爸今天教你两件事。
第一件:知易行难。
意思是,知道一件事怎么做,很容易。
做起来,很难。
你今天去顾叔叔家,知道要说过年好,知道要坐在沙发上不乱跑,对不对?
远行点了点头:妈妈教的。
但真正坐在陌生人的客厅里,你还是会紧张。
你知道要做,和你真的做好了,——中间隔着一截很长的路。
以后你学的东西越多,越会明白这个道理。
知道道理,不等于能做到。
能做到的,才算真的懂了。
远行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像是在消化那句话的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来: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人生无常。
意思是,很多事情不会按照你想的那样发生。
顾叔叔在太古干了十几年,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但别人想动他的时候,十几年都不算数。
你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有可能突然转弯。
你准备得再好,也拦不住意外。
远行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着父亲的肩膀,能感觉到父亲胸口传来的、平稳而沉缓的震动。
那怎么办?
他问。
准备。但不依赖准备。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像水慢慢渗进土里,
你知道有可能变,就不会在变的时候慌。
你知道路可能断,就会在还能走路的时候多走几步。
知道道理是一回事,真的做起来是另一回事,——没关系。
慢慢来。你才八岁。
远行靠着父亲,没有立刻说话。
他感觉到父亲的手搭在他的后背上,稳而暖,像是就算路真的断了,这只手也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