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九七六年正月初三。午间。
九龙城,潮州会馆三楼。
包间不大,圆桌摆得规整。
四副碗筷,四只茶杯,一壶滚水。
窗外是城寨拥挤的天际线,远处几根晾衣竿横在楼缝之间,挂着褪色的衣物。
陈永昌第一个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捏着一对核桃,但没有盘。
向义安第二个到,夹着一只旧公文包,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陈永昌已经坐了,才进来。
胡须勇来得最晚,推门的时候肩上还带着外面街巷的潮气。
三个人坐下。
茶已经凉了一轮,没有人续。
门又开了。
林北辰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没有系扣子,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他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面,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水是滚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陈永昌第一个站起来。
林先生,今天这杯茶,是和义盛欠您的。
以前您在的时候,我们该表态的没及时表态,该办事的拖了日子。
是我们的错。
向义安跟着站起来,微微欠身。
新义安也是一样。
林先生不在的时候,下面的兄弟有不懂事的,没有及时管束。
胡须勇没有站,但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双手捧着,对着林北辰的方向托了一下。
十四K的耳朵不够灵,眼睛不够亮。
让林先生失望了。
林北辰没有接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那目光不重,但三个人都没有抬头迎上去。
陈永昌重新坐下来,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朝林北辰的方向推过去。
林先生,三天之内,名字查到了。
林北辰拿起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谁?
英国佬,叫格雷格。
太古洋行合规部副总监。
材料就是他递的。
陈永昌顿了顿,
但材料不是他自己写的。
有人放在他桌上的。
放材料的那个人,以前跟艾德蒙·卡特有过联络。
卡特倒台之后,那条线没有断干净,自己找了新门路。
那个人现在在哪?
陈永昌看了向义安一眼。
向义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人还在香港。
住在九龙城。
我的人盯着,没惊动。
三个人都看着林北辰。
包间里安静了三四秒,只听见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一声车笛。
向义安又问了一句:林先生,您一句话,我让人把事办了。
林北辰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
他看着杯口腾起的那缕白汽,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向义安。
我不是黑社会,不用这种手段。
林北辰的敲打,很明显,就是看一看三人的脸色会不会变?
三人没敢变脸,依旧恭顺的样子。
向义安愣了一下。
林先生,那条线不剪干净,以后还会有人递材料。
顾先生只是第一个,您身边的人——
我知道。
林北辰放下茶杯,但这件事,不用你们办。
他看了三个人一眼:你们把名字查出来,把那条线找出来,就够了。
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你们不要动那个人。
不要碰他,不要吓他,不要让他知道你们查过他。
陈永昌和向义安对视了一眼。
胡须勇把一直端着的茶杯放下来,推了推眼镜,没有出声。
林北辰站起来,整了一下夹克的领口。
今天的茶,我喝了。
过去的事,翻篇了。
以后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顾先生的事,你们不用再过问。
他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包间的门,
在门框边停了一步,
侧过头来说了一句:今天的话,只在这间屋子里。出去了,就当没说过。
门在他身后合拢。
脚步声沿着走廊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包间里剩下三个人。
陈永昌重新拿起桌上那对核桃,开始慢慢地盘。
向义安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站起来,也准备走了。
胡须勇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喝了一口,放下,
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说不用,就是真的不用。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陆续走出了包间。
走廊尽头的光从窗子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
服务员进来收拾茶具的时候,包间里已经空了,只剩四只还有余温的茶杯,和一壶已经续过三次水、颜色淡得几乎透明的茶。
······
赵大刚是初四早上来的。
门没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口没翻好,像是出门时急了一些。
林北辰正在客厅看一份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放下报纸。
进来。
赵大刚走进来,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下。
他站了一会儿,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沉:老板,我来认错。
林北辰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
说吧。
顾先生的事,是我的疏忽。
下面的人有人听到了风声,但没有及时报上来。
我也没有主动去问。
等到您从方董那边知道了,我才反应过来。
林北辰没有接话。
等了一会儿,赵大刚也没走。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憋了很长时间才把这几句话吐出来。
林北辰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认错,我收下了。
赵大刚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能看到他肩膀松了一下。
林北辰继续说:有几个事,你去办。
您说。
第一,派人去北京。
我表妹李小芳,地址我写给你。
到了之后把人接上,送到深圳,再从罗湖口岸过来。
路上安排好,不要让她一个人走。
到了深圳那边,有人接。
赵大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记事本,翻开,捏着笔等。
林北辰又说:第二,派人去苏州。
我岳父岳母,还有我妻子的弟弟妹妹,一家四口。
地址我一起给你。
接人的方式一样,到深圳,再从罗湖过来。
路上要照顾周全,我岳父身体不好,不能累着。
赵大刚记完了,合上本子,揣回口袋。
他站在那里,
又等了一会儿,
像是确认没有别的事了,
才说了一句:老板,人手我亲自挑。不会出纰漏。
去吧。办好了告诉我。
赵大刚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北辰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翻了一页,继续看。
······
林远行站在门廊下,看着赵大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
他回过头来,走到林北辰旁边,
仰着头问了一句:父亲,你为什么冷落赵叔叔?
林北辰放下报纸,看了儿子一眼。
远行站在那里,仰着脸,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林北辰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远行爬上来坐好。
你觉得我在冷落他?
嗯。以前他来,你都让他坐。今天他没有坐,你也没让他坐。
林北辰看了儿子几秒,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林远行出生在1969年10月19日,十一点三十分,农历算一岁,过完年算是八岁,但论实岁,才六周岁多。
能把赵大刚今天进来没有坐这件事看在眼里,算早慧了。
远行,你知道狗分几种吗?
远行想了一下:大的狗,小的狗?
不止。
狗分两种。
一种,是猎狗。
追野兔,咬猎物,跑在前面。
另一种,是看家狗。
不追猎物,只看院子。
来人的时候叫两声,让人知道有人来了。
远行点了点头。
赵大刚,我让他做事,他不愿意杀人放火,改做看家狗。
但看家狗要做的事——来人叫两声。
你顾叔叔那边出了事,他没有叫。
等到我知道了,他才来。
远行想了想:那他今天来认错,算不算叫了?
算。他来认错,就是叫了一声。
所以我给了他去北京和苏州接人的任务,让他知道自己还有用。
有用才能留下?
林北辰看着儿子。
有用才能留下。
林北辰看着儿子。
远行听完那句话,坐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自己脑子里翻找着什么。
林北辰等着他,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远行抬起头来,说:那赵叔叔不是没用。他今天来认错了,你还给他派了活。
林北辰放下报纸,把身体转向儿子。你说得对。
他认错,就是在告诉我,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但这种知道,不是天生的。
我以前也以为他是一把好刀。后来发现,他不行。
为什么?
前天,赵大刚来找我,说:
老板,要不要我们出趟场子?
收拾谁?
我问他说:什么叫出趟场子?
他说:有人不服,就干他一顿。
远行眨了眨眼。
我训了赵大刚一顿。
我们是正经安保公司,不是黑社会。
赵大刚听完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他后来没再提过,
在最早,赵大刚投靠我的时候,我就看透了他,
——他这个人,只敢干小事。
他不敢杀人,不敢放火,不敢做真正需要做的事。
真正需要做的事……是什么?
林北辰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儿子一眼,确定他在认真听,才继续说:远行,你要记住一个道理。
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当有人惹你的时候,
——不是打赢他,不是让他服软,是让他再也没办法惹你。
不留后患。
远行安静了一会儿:不留后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麻烦不会自己消失。
你打了别人一拳,他会找人再来打你。
你赶走了他,他会换一个时间再来。
你跟他讲道理,他想的是怎么报复。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办法能让麻烦彻底结束,——就是让麻烦根本起不来。
他顿了顿:赵大刚不懂这个。
他只能打一架、骂一顿、出个气,觉得事情就办完了。
但真正的麻烦不在表面。
在底下。
你看不到的根源,才是真正会害人的地方。
赵大刚看不到根源。
所以他只能用来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