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行像是在消化那番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让赵叔叔去接人,是让他看门?
对。
他看门,我看根源。
他做好他的事,我看好我的事。
各得其用。
那你是什么?远行问。
林北辰看了儿子一眼,
伸手把他面前那本图画书往旁边推了推,
让他坐得更近一些:我是什么,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现在你知道的是,
——你看到有人来找事,不要急着去挡。
先看他的根在哪里。
把根拔了,上面的东西自己就倒了。
远行点了点头。
他重新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开,但没有立刻看。
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把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几层话,放进心里。
林北辰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翻了一页。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行翻书页时细碎的沙沙声。
······
香港。一九七六年正月初六。
顾文轩是在下午三点收到通知的。
秘书敲了敲门,没有进来,
站在门口说了一声:顾先生,人事部请您去一趟三号会议室。
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没有立刻抬头,
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放下文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办公室。
三号会议室在中层靠里,门关着。
他推开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人。
人事部总监安德森,英国人,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中国面孔,
是人事部的副手,
姓李,手里捏着一支笔,没有在写,只是握着。
安德森站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顾先生,请坐。
顾文轩在他对面坐下。
李副手把面前那份文件推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白。
安德森开口了,声音不高,措辞讲究:顾先生,公司近期对您进行了内部审查。
审查结论已经出来了。
他顿了顿,结论是,
——您与某些背景复杂的商业人士存在过密往来,对太古洋行的声誉构成了潜在风险。
董事会决定,希望您主动提出辞呈。
顾文轩没有说话。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您签了这份协议,公司会按N+3的补偿标准支付离职金。
您的人事档案上,不会记录任何负面评价。
如果您不签,
——公司将启动正式的解聘程序,届时记录会进入行业共享档案。
您在太古干了十几年,应该知道两者的区别。
顾文轩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面前那份文件,纸页上印着标准的离职协议格式,填好了他的名字和工号,日期栏空着。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支笔,在签字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
没有停顿,没有手抖。
安德森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回来。
顾先生,感谢您多年的贡献。
您的东西,下午会有同事帮您整理送到前台。
顾文轩站起来。他把桌上那支笔放回原处,笔帽朝外。
然后他摘下左胸口的工牌,白色的塑料卡片,印着他的姓名和职位,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旧。
他把工牌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让它端正地停在安德森面前的位置。
安德森看了一眼那枚工牌,没有说话。
顾文轩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咔嗒一声。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
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大约半分钟。
窗外中环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像往常一样移动。
他收回目光,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他在窗边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继续走,进了电梯,出了大堂,上了街。
到家的时候,
苏珊娜在厨房里,
听见门响,
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看到顾文轩手里没有拿公文包,脸上的表情不对,便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
苏珊娜看着他的脸,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吃饭吧,我煮了汤。
顾文轩点了点头,把外套挂在门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下来。
那碗汤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苏珊娜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也没有问。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太古让我辞职了。
苏珊娜看着他那张平静过头的脸,说:那就不去了。
他低下头,又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他喝完了,碗底有一点细碎的玉米粒。
他没有再说什么,苏珊娜也没有再追问。
······
消息传到半山别墅,是在当天傍晚。
林北辰刚端起茶杯,电话响了。
他放下杯子接起来,
那头是陈永昌的声音,
压得有些低:林先生,太古那边走了一个人。高管层的,姓顾。今天下午签的离职协议。
林北辰没有接话。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陈永昌又说了一句:消息刚出来。
我下面的人从人事部那边拿到的消息。
顾先生签了字,没有闹,没有提条件,工牌留在桌面上就走了。
知道了。
林先生,您看要不要安排人过去……
不用。
林北辰说,这件事,你这边不要再碰。到此为止。
陈永昌应了一声:
电话挂了。
林北辰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进椅背,端起了那杯茶。
茶还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短,像一颗棋子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了三行字:太古。怡和。会德丰。和记。
这四行字下面,空着一大片白纸。
他在太古那一行的末尾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连着一个名字——顾文轩。
他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他没有打电话给顾文轩,也没有让任何人去问候。
他只是在晚餐桌上,
跟王语柔说了一句,
——顾先生那边最近可能不太忙,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
王语柔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只是说了一句——那有空可以请他们来家里坐坐。
林北辰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没有主动联系顾文轩。
林北辰知道顾文轩需要时间,
——不是需要时间消化失业这件事,是需要时间确认,他还能做什么。
林北辰不需要去催,也不需要去提醒。
他只需要等。
等顾文轩自己想起,那扇门是开着半扇的。
······
王语柔是在正月十四的早餐桌上提起这件事的。
她给林远行剥了一只水煮蛋,
放在他碟子里,
然后转头看向林北辰,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明天下午,我想请苏珊娜和顾先生过来喝杯茶。你觉得行吗?
林北辰放下粥碗,看了她一眼。
王语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多解释,只是等他表态。
林北辰点了点头:好。我明天下午在家。
那我打电话了。
王语柔说。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问,低头喝了一口粥。
林远行坐在旁边,把那只水煮蛋掰成两半,小心地剥掉壳,抬头看了看父母。
第二天下午两点刚过,门铃响了。
王语柔去开的门。
顾文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平整,头发梳得整齐,神情里有一种他正在努力维持的松弛。
苏珊娜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盒点心,用浅色的包装纸裹着,系了一根细绳。
快进来。
王语柔侧身让路,茶已经泡好了。
顾文轩走进客厅的时候,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北辰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顾先生。
顾文轩握了握那只手,力度和往常一样,不松不紧。
林先生,叨扰了。
坐。远行,叫人。
林远行从茶几旁边的矮凳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顾叔叔好,苏阿姨好。
他喊完之后没有立刻坐下,
等着苏珊娜笑盈盈地应了一声,——远行真乖,
他才重新坐回矮凳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语柔端着茶盘从厨房走出来,在茶几上摆好四只杯子、一壶茶、一碟杏仁饼、一碟切好的橙子。
苏珊娜帮她把那盒点心拆开,码进一只瓷碟里,摆在桌角。
两个女人交换了几句,
——这茶真香
——点心是早上刚做的之类的话,然后王语柔在苏珊娜旁边坐下了。
林北辰给顾文轩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顾文轩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声——。
林北辰端着自己的那杯,
没有急着喝,
只是握着:这是朋友从杭州带来的。
春天的新茶,冻着的。
那我运气好。
顾先生运气一直都好。只是有的时候来得晚一些。
顾文轩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茶几上方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林远行坐在矮凳上,端着自己的小茶杯,
——只有半杯,是温的牛奶,
——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喝一口就放下来,双手重新搭回膝盖上,腰背始终没有松过。
王语柔看了一眼儿子,没有提醒,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苏珊娜也注意到了远行的坐姿,
侧过头来对王语柔说:远行坐得真好,比大人都端正。
王语柔笑了笑:他父亲教的。这几天在学。
顾文轩顺着苏珊娜的目光看了一眼远行,
那孩子正低头认真地看着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小半口牛奶,
像是在确认等会儿该用什么角度把它喝完才不洒出来。
顾文轩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提太古的事,林北辰也没有问。
茶几上的话题在花市、天气、小马驹和那碟杏仁饼之间流动,不紧不慢,像一壶正在变温的茶,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好的热度。
远行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双手放回膝盖,坐得更直了一些。
林北辰笑着问道:“顾先生,你看远行能否托付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