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轩没有立刻回答林北辰那个问题。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林远行身上,那孩子已经喝完牛奶,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腰背笔直,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翻开的图画书,像在等大人把话说完。
顾文轩看了几秒,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远行坐得住,沉得下心。这样的孩子,能托付。
林北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壶给顾文轩续了一杯,
顺势换了一个话题:顾先生在太古这些年,对香港四大洋行的格局应该很熟悉了。
顾文轩端起新续的茶,没有急着喝。
熟悉谈不上,看了十几年,大概知道路数。
太古、怡和、会德丰、和记。
林北辰把这四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像在数一件旧物上的纹路,
它们在香港盘踞了上百年。
码头、仓储、航运、地产、贸易,什么都占。
华商想挤进去,挤不动。
华人想在它们的地盘上做点自己的生意,处处碰壁。
顾文轩听了,点了点头。
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等林北辰继续往下说。
林北辰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语气松了下来,
像是随口一说:英国人在香港待了那么多年,赚了那么多钱,留下的不是产业,是账本。
它们在香港的每一寸资产,归根结底都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
是华人的血汗喂肥了它们。
但它们从来没有把香港当成家。
顾文轩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北辰,目光里那些已经沉了好几天的灰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表层。
林先生,您说的这些,我在这十几年的每一天里都看得见。
太古的会议室里,华人坐不到最里面那张桌子。
怡和的年度报告,永远先送伦敦再送香港。会德丰的码头,华人的货要排在西人之后。
他顿了顿,可看得见,和能做什么,是两回事。
林北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我说,我想做点什么呢?
顾文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北辰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苏珊娜和王语柔在另一边低声聊着点心方子,没有注意到茶几这边的对话。
林远行翻了一页书,书页的沙沙声在短暂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顾文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先生想做什么?
林北辰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平静,像在描述一件已经规划好的路线:商业要有商业的样子。
香港的洋行,该退场了。
不是赶走,是买走。
让它们从这片土地上撤出去。
顾文轩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四大洋行的体量……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且它们之间的利益交织很深,动一家,其他三家都会有反应。
所以,
林北辰看着他,我需要一个熟悉它们每一寸脉络的人。
这句话落在茶几上方,没有多余的修饰。
顾文轩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自己那杯已经快要见底的茶,
又看了看林北辰,
然后说了一句:林先生,您说的那个人,是我?
是你。
林北辰没有绕弯子,我不需要你出钱,不需要你出面。
我需要你的记忆。
太古的审批流程、怡和的决策链条、会德丰的码头分布、和记的客户名单,
——这些东西在你脑子里。
它们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文轩低下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最后一层薄薄的茶汤,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您说的那个位置,叫什么?
行动总主管。
负责拟定收购方案,评估每笔资产的价值,对接法律团队和财务团队。
你不需要去跟对方谈判,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值多少,怎么拿。
顾文轩端起那杯茶,喝完了最后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那杯茶在杯底留了一层薄薄的热度,被他接住了。
林先生,这个活,我接。
林北辰伸出手。顾文轩握住了那只手,力度比刚才进来时重了一些。
林北辰松开手,声音不高但笃定:正式聘书,明天送到你手上。
薪酬按行动主管标准,另加收购成功后百分之零点五的分成。
你的办公地点,明天会有人通知你。
顾文轩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茶会散了之后,顾文轩和苏珊娜起身告辞。
林远行站起来送客,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又喊了一声——顾叔叔再见、苏阿姨再见。
顾文轩弯腰摸了摸他的头顶,没有说话,直起身来,走出了院子。
林北辰站在门廊下,看着顾文轩和苏珊娜的背影沿着车道走远,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茶几上那套茶具还摆着,四只杯子都空了。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太古那一页,在顾文轩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起身走向书房。
······
香港。
一九七六年二月十四日,正月十五,元宵节。傍晚。
茶会散了之后,客厅安静下来。
王语柔在厨房里收拾茶具,水龙头开着,水流声细细地响着。
林远行还坐在那张矮凳上,手里攥着那本图画书,但没有翻。
他抬起头来看向林北辰,问了一句:父亲,人情和利益,怎么平衡?
林北辰正要站起来,听见这句话,又坐了回去。
他看了儿子一会儿,没有急着回答。
远行坐在那里,
两条腿已经不晃了,
脚掌平踩在地面上,腰背还保持着下午待客时的那种端正。
林北辰把茶几上那碟还没收走的杏仁饼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能看清儿子的脸。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刚才顾叔叔来的时候,你请他做事。
你对他好,不是因为你是他的朋友,是因为他有用。
可是你又对他好。
我想知道,这两件事是不是一码事。
林北辰靠着沙发靠背,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
才开口:你问的是对的。
这两件事,不是一码事。
远行安静地听着。
人情是面子。
利益是里子。
面子上要好看,里子要实在。
你给人面子,人家心里舒服,后面的事情好谈。
你谈事情的时候,把里子算清楚,人家知道你值这个价。
两样都做到,路才能走得远。
那如果只能选一样呢?
那就看你在什么位置。
你站在高处,永远不能只选一样。
你站在低处,偶尔可以。
远行想了想,又问:那赵叔叔呢?他算里子还是面子?
林北辰看了儿子一眼。远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像是在等他亲口把那个分类说出来。
林北辰没有笑,语气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棱角:他以前是面子。
后来里子没跟上。
所以他得重新开始。
那你给他派活,是给他面子?
派活是给他机会。
机会不是面子,是路。
他能不能走通,走通了就是里子,走不通就是废纸。
远行低下头,像是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看人的时候,用的是面子还是里子?
林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儿子,那张小脸上有一种认真。
这个年纪,能在下午茶会之后问出这样的问题,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伸手把远行膝盖上那本图画书拿过来,放到了茶几上。
我看人的时候,不看面子,也不看里子。
我看他能不能做成事。
能做成事的人,面子我给,里子他自己挣。
做不成事的人,我给他再多,他也接不住。
你不要被情绪绑住。
你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能用他。
你讨厌一个人,不一定不能用他。
用人用他的长处,不是用你喜不喜欢他。
远行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把自己听到的那些话,放进脑子里,一点点的归纳。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王语柔从厨房出来,
把擦干净的茶杯放回茶盘里,
看了一眼客厅里面对面坐着的父子俩,没有打扰,转身又回了厨房。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远处港口的灯火沿着海岸线铺开,安静地亮着。
林北辰站起来,伸手把远行头顶那撮翘了一下午的头发按了按,没有说话,转身走向书房。
远行坐在那张矮凳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过了很久,才从茶几上把图画书拿回来,重新翻开。
······
正月十六。清晨。
天刚亮透的时候,赵大刚的车队已经停在半山别墅门口了。
三辆黑色轿车,车头朝外,引擎怠速的低鸣在晨光里听起来很稳。
赵大刚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领口翻得平整,手里攥着一副白手套,没有戴。
他看见林北辰牵着林远行从院门走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北辰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没有打领带。
林远行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跟在父亲旁边,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跑。
赵大刚拉开后座车门,林远行先钻了进去,在林北辰旁边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
赵大刚关上车门,自己坐进副驾驶座,车队随即启动,驶出半山别墅的车道,汇入清晨的街道。
启德机场的候机厅里,人还不算多。
林北辰站在到达大厅的栏杆后面,看着出口方向,林远行站在他腿边,踮了踮脚又放下来,视线不够高,便安静地站着等。
赵大刚站在两步之外,没有靠太近,目光扫着四周,像在确认周围的环境。
“爸爸,姑姑什么时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