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广播响了两遍。
然后出口处的人流开始涌出来,先是几个穿深色大衣的乘客推着行李车,然后是几个穿着工装的外国人,再然后——林娇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里面是深色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肩上的挎包带子微微陷进大衣的肩垫里,手里没有推车,只拎着一只不大的手提箱。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穿过闸口的时候目光已经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准确地落在了林北辰身上。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先喊了一声,然后低头看向他腿边的林远行。
林远行仰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姑姑,你回来了。
林娇蹲下来,
视线跟他平齐,
伸手拢了一下他棉袄的领口:长高了。
林娇站起来,朝赵大刚点了一下头:赵哥,新年好。
赵大刚微微欠身:林小姐,车在外面。
林娇转向林北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长,
但很实:哥,走吧。
路上跟我说说,这几个月有什么事。
林北辰接过她手里的手提箱,转身往出口方向走去。
林远行快步跟上,走在林娇旁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赵大刚跟在最后,在出口处先一步走出去,拉开后座车门。
阳光从停车场的方向斜照过来,落在三辆黑色轿车的车顶上,把窗玻璃映出一片淡金色的光。
林北辰拉开后座车门,等林娇和林远行先坐进去,自己最后上车。
赵大刚关上车门,绕回副驾驶座。
车队重新启动,驶出启德机场的匝道,汇入清晨香港的车流里。
······
半山别墅的院门半敞着,车子刚停稳,王慧已经从门廊下面快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围裙还没解,
手上沾着一点面粉,
看见林娇推开车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娇娇!
王慧一把搂住女儿,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再走远。
林娇被她搂得微微后仰了一下,
没有挣脱,
反而把下巴搁在了母亲肩上,闭了一下眼睛,才松开。
妈,我回来了。
王慧松开她,
上下打量了一遍,
伸手把她大衣领口那一道微微翘起的边沿按平了,
又摸了摸她的脸颊,然后什么也没说,
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雨柔!燕儿!娇娇回来了!
王语柔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看见林娇站在门口,
把抹布往料理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手提箱。
一路上累不累?
王语柔的声音不高,但温实,吃了没有?
在飞机上吃了一点。
林娇换了拖鞋,跟着她走进客厅,不累,就是坐久了。
林燕从二楼跑下来,
脚步声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
在拐角处停了一下,
像是确认那张脸是真的,
然后扑过来抱了一下林娇的胳膊,
又退后半步:姐!
你过年都不回来!
那边的人说澳洲夏天过年,一点气氛都没有!
是没什么气氛。
林娇被她拽着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把林燕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那边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在上班。
那你多待一阵再走。
林燕在她旁边坐下来,又说了一句,口气带着那种妹妹向姐姐撒娇时才有的理所当然。
王语柔从厨房端出一碗刚煮好的醪糟汤圆,
放在茶几上:先吃点热的。
林娇端起来喝了一口,糯米皮软糯,醪糟的甜味很淡,她咽下去,放下碗,点了点头。
王慧坐在对面,
看着女儿喝完了半碗汤才开口:澳洲那边怎么样?上次你说港口快建好了,现在呢?
林娇放下碗,
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
语气松了下来,
像是在整理一件已经理清楚了的事:港口扩建去年年底全部完工了。
铁矿石出了两船货,一船发往日本,一船发往韩国。
新喀里多尼亚那边的合同也签了,今年上半年会增加两个船次的出运量。
新西兰那边,南岛的雪比往年小,牛羊过冬没有太大损耗,春天可以正常出栏。
林地那边,——桉树林还小,等个两三年才能成材,暂时没有动。
黑德兰港那边呢?
林北辰从书房方向走出来,在林娇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问了一句。
黑德兰港的运营已经稳定了。
林娇说,护卫队三团满编,港区每天的装卸量在正常范围内。
澳洲政府那边没有再找麻烦。
白澳政策的余波还在,但商会那几次谈判之后,本地官员的态度比以前收敛了很多。
以前觉得澳洲安稳,现在,我们自己的产业,在哪都安稳。
铁矿那条线,今年能出多少?林北辰又问。
按目前的合同量,全年大约两千万吨。
如果下半年新增订单落实,可能接近两千五百万吨。
林娇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林文清让我带句话——他说今年会安排时间回香港一趟,有些事想当面跟你商量。
林北辰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王慧坐在旁边,
听着女儿说那些远在澳洲的产业、船队、港口、合同,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了,才伸出手,
把女儿手边那碗已经凉了一点的醪糟汤圆,
往她面前推了推:汤凉了,再喝两口。
林娇低头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回茶几上。
屋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子斜照进来,落在茶几边缘,落在那只空碗的碗沿上,把瓷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林远行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会儿,轻轻走进来,挨着林娇坐下,靠在她胳膊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等到姑姑回家的小侄子。
林娇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拢了拢他的头顶,没有说话。
林远行是林娇带大的,感情非常好!
······
香港。一九七六年正月十八。上午。
沈静文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周文怀。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得利落。
周文怀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口没扣,手里没有拿东西。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林北辰从书房出来,示意他们到客厅坐下。
茶几上摆着三杯茶。
林北辰坐在单人沙发上,沈静文和周文怀坐在对面。
窗外的阳光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没有落到茶几上。
林远行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只木雕小马,没有走过来,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过去,收回了目光。
沈静文先开口,翻开文件夹,
声音不高但清楚:“片厂那边已经全部接收了。
设备清点完毕,员工安置也完成了。
签约艺人七个,挂靠剧组三个,留守员工十二人,全部按新制度签了合同。
院线渠道和东南亚发行网络已经对接,没有断档。”
“资金账目已经独立出来,和北极星那边分开了。
瑶光目前账上有启运资金,足够支撑前期运转和剧组预付。
我和周先生商量了一下,先开一部小制作,磨合团队,试试水。”
林北辰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评价。
他看了周文怀一眼:“文怀,你那边呢?”
周文怀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瑶光的制度我看了。
能留住人。
我已经接触了几个编剧和导演,他们对平台模式有兴趣。
小制作的项目剧本已经定了一稿,成本控制在预算内。
如果顺利,下个月就能开机。”
“好。”
林北辰说。
他没有继续追问影片的细节,沉默了几秒,像是换了一档,
开口时话题已经转了方向:“静文,顾文轩那边的事,你分一些精力出来。”
沈静文立刻坐直了一些:“您说。”
“顾文轩现在负责收购四大洋行的前期方案。
他一个人不够。
需要一个团队。
财务、法务、行业分析、情报搜集,
——每个环节都要有人。
你帮他搭架子,人才你来物色。
不用全从外面招,瑶光和北极星那边如果有合适的人,可以兼任。”
沈静文迅速记下,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标准是什么?”
“懂行。嘴严。能扛事。不懂行可以学,嘴不严不能用。人事上你先过一遍。”
沈静文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划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周文怀一直没有插话。
等沈静文那边记完了,
他看了林北辰一眼,
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后还是问了出来:“林先生,文化产业以后往哪个方向走?
瑶光拍什么,不拍什么?”
林北辰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
握着杯子看了周文怀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小制作的剧本已经定了一稿。
那部片子讲什么的?”
“市井。小人物。底层警察和街坊之间的事。”
“拍得好能有人看。
但不够。”
林北辰放下茶杯,“文怀,从下一部开始,你的镜头要往上抬。”
周文怀坐直了一些。
“拍洋行。”
林北辰说,“拍太古,拍怡和,拍会德丰,拍和记。
拍它们是怎么在香港拿地、
怎么控制码头、
怎么压价收购华商产业、
怎么跟港英政府绑定利益。
题材不用虚构,都是真的。
你去找老华商,
找退休的买办,
找当年被挤垮的小商铺老板。
把他们的故事拍出来。
不用夸张,照实拍就行。越真实,越有力。”
周文怀沉默了几秒:“林先生,这些题材……拍出来可能会被压。
院线不一定敢放。”
“院线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北辰说,“你只管拍。拍完了,我有地方放。”
周文怀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多问,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某个不会丢掉的地方。
林北辰转向沈静文:“报纸那边,你也要开始布局了。
不是登广告,是登文章。
写洋行是怎么在香港起家的,怎么写华人的生意被挤垮的。
不用点名骂,摆事实就行。
连载、专访、历史回顾,——让读者自己得出该得出的结论。”
他语气不急,像在铺一条不需要赶的路:“舆论是慢慢养的东西。你现在开始养,到了收购真正推进的时候,它就成了气候。”
沈静文合上文件夹,抬起眼:“我明白了。这件事我去安排,不会让林先生操心。”
林北辰点了点头。
他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杯放回茶几上。
阳光已经从窗台上移开了,走廊拐角的光线暗了一些。
林远行还蹲在那里,手里的木雕小马已经被他攥得温热。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隔着半道门框安静地看着客厅里那些正在说话的大人,像一棵正在学习扎根的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