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九七六年正月十八。午后。
赵大刚带回来的不只是一辆车。
三辆黑色轿车排着队驶上半山别墅的车道,
第一辆坐着赵大刚本人,
第二辆载着北京来的表妹李小芳,
第三辆装着苏州来的一家四口,——岳父、岳母、小舅子王沐辰、小姨子王雨霏。
后备箱塞满麻袋和包裹,绑着旧绳,边角磨毛了。
车停稳的时候,林北辰、王语柔已经站在门口了。
林北辰看到赵大刚独自一辆车,自己表妹一辆,岳父一家一辆,就是眉头一皱。
心中念头一转,“赵大刚已经堕落了,
尝到了权利的味道,
有了特权思想,
看来要培养合适的人,将赵大刚替换掉!”
王雨柔看见最后那辆车门打开,王母探出半个身子,愣了一下,快步迎了上去。
王母踩在院子的碎石地上,
看着女儿朝自己走来,
叫了一声,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赶上去的林北辰一把扶住了。
他的手托着岳母的肘弯,说了一句,——妈,小心。
北辰!
王母攥着他的袖子,声音发颤,嘴角抖了好几下才把话接上,
你们真的……真的接我们来了……
林北辰没有多解释,侧身让路,说,先进屋。
王父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步子慢一些,
他站在车门旁边,
先抬头看了看那栋房子,
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子路,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站在香港的土地上。
王沐辰和王雨霏从另一边车门跳下来,手里大包小包拎着,其中一个包袱还露出一截干豆角。
王雨霏站在门口仰头看那扇门,
又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姐,你家好大。
林娇已经从客厅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先看到王母和王父,
弯腰欠了欠身,
然后目光落到赵大刚身后那个提着旧布包、正站在石阶最下沿不敢上前的姑娘身上。
李小芳穿着一件干净但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棉袄,
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绑着一截红绳,是她出门前特意系上去的。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最后落在林北辰身上,
嘴唇动了一下,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
林北辰朝她招了招手,她这才迈上台阶,从赵大刚身边走过,朝林北辰走去。
林北辰给李小芳介绍王雨柔、林远行,林远行规规矩矩的问好。
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沙发不够坐,王语柔从餐厅搬了几把椅子过来,
王慧在厨房煮了一大锅糖水,
王母帮着端碗,
王父坐在沙发靠窗的位置,
林远行被他抱在腿上,手里攥着一截干豆角,正认真地研究那是什么,没有放回包袱里。
王沐辰站在沙发旁边,
个子比照片上高了一些,他看见林北辰走过来,喊了一声,尾音上扬,像是还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林北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长高了。
王沐辰的背挺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但嘴角翘着。
傍晚的时候,赵大刚站在院子里,靠着车门抽了一根烟,林北辰从客厅出来,走到他旁边。
赵大刚把烟掐了,站直身体。
路上顺利吗?林北辰问。
顺利。
北京那边我亲自去的,苏州那边派了两个人,都是老兵,稳当。
路上一共用了四天,每站都安排好了休息,没让老人累着。
林北辰看着院子里那几辆刚卸完行李的车,说:这次做得不错。
赵大刚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他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引擎声响起来的时候,从车窗里看了一眼林北辰,然后踩下油门,驶离了半山别墅。
林北辰看着远去的赵大刚,心中下定了挪动岗位的决心。
······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顾文轩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没有带公文包,
步态比上次到访更稳当一些,像是那支已经插回鞘里的刀。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杯冒着白汽,等到那杯茶的热气已经不再明显了,林北辰才开口问他:团队搭好了?
搭好了。
顾文轩说,财务、法务、行业分析各一个,加上我,四个人。
够用。
够了。
顾文轩说,四个人,不多,但都能做事。
我已经开始做四家的初步评估了。
太古、怡和、会德丰、和记——四家结构不同,突破口也不同。
你先看哪家?
九龙仓。
顾文轩说,
九龙仓不是独立的,它被怡和控制。
但它的资产结构比怡和更清晰,
——码头、货仓、房地产。
它手里拿着香港将近三分之一的港口吞吐能力和大量核心地块。
拿下九龙仓,怡和就断了一条腿。
林北辰端起茶杯,没有喝。
你打算怎么进?
顾文轩说:先从二级市场入手。
九龙仓的股权结构不算复杂,大股东是怡和,但流通盘不小。我们可以先拿一部分散股,不惊动怡和。
同时把它的资产清单和股权分布摸清楚,等到了合适的时候,集中发力。
林北辰听完,把茶杯放回了桌面。需要多长时间?
三个月。
顾文轩说,
摸清底细需要一到两个月,布局需要一个月。
真正动手,要看时机。但方向是明确的——九龙仓是突破口。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但落地有声,三个月,我给你足够的时间把路铺平。
顾文轩站起来,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在书房里轻轻握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言语。
顾文轩转身朝门口走去。
夜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带起一点凉意。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书页翻过了一页。
林北辰走回客厅,灯还亮着。
李小芳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林远行用一根手指戳那只木雕小马,嘴里哒哒哒地给它配着音。
她抬起头来,看见林北辰走进来,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比下午在院子里叫的那声实了一些,尾音没有飘。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
林娇和林燕在厨房里帮王慧洗碗,水声隔着墙传过来。
苏州岳母正在跟王语柔低声聊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偶尔有笑声冒出来,像细碎的、没有重量的暖光。
林远行趴在林北辰腿上,抬起头来看他,像是在问什么,但没有开口。
林北辰伸手拢了拢他的头发,说:明天还要去见顾叔叔。
林远行点了点头,
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
眼睛半眯着,像是被客厅里的灯光和人们说话的声响包裹住,不想再动了。
客厅里的人渐渐散了。
王语柔带着岳父岳母去了二楼客房安顿,
王沐辰和王雨霏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像是终于从长途旅行的疲惫里缓过来了。
林娇和林燕在厨房里把最后几只碗碟收进橱柜,水龙头关上的声响之后,客厅安静了许多。
李小芳还坐在沙发上。
她手里攥着那只木雕小马,
——林远行不知什么时候塞给她的,
——指腹沿着马背的棱线慢慢滑着,没有抬头。
林北辰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温茶推过去,她没有接,攥着木马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小芳。
她抬起头来,辫梢那截红绳在灯光下微微晃了一下。
舅妈身体怎么样?
李小芳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像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顿了一下才开口:……还行。
就是腰不好,阴天下雨就疼。
她说不碍事,你寄回去那些钱,她抓了药,比以前好多了。
舅舅呢?
李小芳低下头,指腹在木马背上又滑了一圈:他还是那样。
爱喝两口,喝了话多,不喝也话多。
你走之后,他没再去闹过,就是有时候喝多了会念叨一句——我那外甥是个狠人,然后就没别的了。
林北辰没有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呢?路上累不累?
李小芳轻轻摇了摇头:不累。
赵大哥安排得好,每站都有人接,吃的住的都没让我操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就是……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火车走了两天,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
以后不用再坐那么远的路了。
林北辰说,你就住这儿。
李小芳猛地抬起头来,手指攥着木马,指节微微泛白。
哥,我这算是……投奔你来了?
林北辰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掉下来。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像是在等一句能让她的脚踩实的话。
你来香港,不是投奔。
林北辰说,是回家。
舅妈那边以后我管,舅舅的事你不用操心。
你在这里,就是到家了。
想读书,我供你读。
想做事,我给你安排。
什么都不想做,就先住着,慢慢想。
李小芳攥着木马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发涩,
但尾音落得很实:……哥,谢谢你。
“我是你哥!”
林北辰笑着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