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远行,过来。”
声音不大,但尾音收得干净,像是知道儿子一定在附近。
林远行果然从走廊拐角走出来了。
他刚才探了头又缩回去,听见父亲喊他,便迈着小步子走过来,在茶几旁边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翻任何东西。
他抬眼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李小芳,又看了看父亲,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林北辰伸手把儿子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让他站在李小芳的视线正前方。
“远行,
刚才在门口你已经见过表姑了。
爸爸再跟你说一次,——这是李小芳,是你的表姑,是你舅奶奶家的女儿,是实实在在的亲戚。
她以后就住在这里,你要叫她表姑,要尊重她。”
林北辰的语气不重,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林远行安静地听完,抬起头来看着李小芳,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表姑好。”
声音不高,但尾音没有飘,
不像在背大人教的话,像在自己确认这一声该这么叫。
李小芳坐在沙发上,
手里还攥着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
听见那一声“表姑”,
睫毛颤了一下。
她弯下腰,把橘子掰了一瓣递过去:“给你吃。”
林远行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吐核,咽了下去。
他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张脸和“表姑”这两个字对上号,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走廊拐角去了。
王慧从厨房方向走过来,围裙已经解了,搭在臂弯里,在李小芳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李小芳的手被王慧的掌心拢住,指腹还沾着剥橘子时留下的汁水,被王慧的手心焐得暖了起来。
“路上走了几天?”王慧问。
“四天。”
“累坏了吧?”
“不累。”
王慧看了她一眼,
没有拆穿。
她拍了拍李小芳的手背,像是在帮她落定:“你妈的身体,今年冬天怎么样?
腰还疼得厉害吗?”
“好一些了。”
李小芳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哥寄回去的钱,她抓了药,吃了两个月,阴天下雨也没那么疼了。
她让我跟哥说,
——别老往家里寄钱了,家里不缺什么了。”
王慧听了,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拢了拢。
······
香港。
一九七六年正月十九。清晨。
天还没亮透,观塘以北的工业区里,一排灰白色的冷库已经亮起了灯。
铁门拉开的时候,白雾涌出来,在晨光里翻滚了几息才散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白色泡沫箱。
装卸工穿着厚棉服,叉车在库房和货车之间来回穿梭,箱体碰撞的闷响和引擎的低鸣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这排冷库是北极星公司最早建成的产业之一。
没有人记得它从什么时候开始运转的,
也没有人知道它里面到底存了多少货。
来过这里的人只知道一件事,
——这里永远有鱼。不分季节,不论天气,任何时候来,仓库里都是满的。
鳕鱼、鲭鱼、三文鱼、虾蟹、贝类,分类码放,标注清晰,冷冻温度稳定。
批发商们早已习惯了:缺货的时候来这里,永远能补齐。
大陆的市场是这条线最早接通的。
深圳那三千亩海鲜批发基地建成之后,北极星的冷库成了它最核心的源头。
每天清晨,冷藏车从这里出发,经过关口,把一箱箱冻鱼送到深圳的批发大棚,再由那里的商贩分销到广州、东莞、珠海,乃至更远的城市。
十年的时间里,这条线已经跑成了不需要问路的固定路线。
司机们知道哪个关口几点人少,知道哪条路早上不堵,知道这批货要赶在菜市场开门之前送到摊位前面。而冷库这边,从来没有断过货。
香港本地的高端市场是另一条线。
半岛酒店、文华东方、几家老牌酒楼,常年从北极星的冷库采购海鲜。
不是所有的鱼都走这条渠道,只有最好的那一批,
——帝王蟹、深海三文鱼、北海道扇贝、澳洲岩龙虾。
它们被单独分拣出来,装进印着北极星标志的冷藏箱,由专门的配送车送到酒店后门。
那些酒店的大厨不会问这些鱼从哪里来,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北极星的货,品质稳定,供应不断。
日本人来得更晚一些,但来得很勤。
最早是几家北海道的中型商社派人来看货,带了样品回去检测,确认品质合格之后,订单就陆续过来了。
三文鱼、鳕鱼、鲭鱼是主要采购品种,偶尔也追加扇贝和虾类。
日本商社的运输船会在维多利亚港东侧的泊位靠岸,
装货之后直接起航,穿过南中国海,返回日本各大渔港。
几年下来,这条航线也跑成了定期路线。
船期表上标着北极星冷库,
——日本各港,收货方的名字换了几轮,但船号始终是那几艘,锚泊的位置也始终是那片泊位。
每天下午四点之前,各条线的货车和船都离港了。
冷库的门重新关上,铁锁挂好,院子里安静下来。
装卸工们收拾工具,叉车归位,几盏灯还亮着,照着门口那排被车轮碾过无数次的混凝土路面。
明天早上六点,门会重新打开。又是一样的流程。
没有人知道这些海鲜的源头在哪里。
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它们从这里出去,变成城市餐桌上的晚餐、酒楼菜单上的主菜、日本寿司店里的鱼生,然后消失在无数个寻常的夜晚里。
而冷库始终在那里,像一口不会干涸的井。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沈静文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当天的出货记录。
她合上账簿,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
——那是本月累计的流水额。
后面跟着一串零。
她没有数,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
窗外的港口灯火沿着海岸线铺开,安静地亮着。那些灯火下面,有一艘日本商社的货轮正在装最后一箱冻鱼,缆绳已经解了一半,船头的方向朝南,准备趁着夜潮起航。
······
赤塔。一九七六年二月十九日,雨水。凌晨。
暖气片的水流声在寂静中循环,窗台上凝着一层薄霜。
阿尔乔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军区的冬季补给报告。
奥列霍夫已经签过字了,他只是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一下数字,然后合上文件夹,放进了已处理的筐里。
筐里堆了七八份文件,每一份都看过,每一份都签了名,但没有一份是他主动处理的。
窗外的赤塔还沉在夜色里,远处的军营灯火稀疏,值班岗哨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关掉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穿过侧门,走进军区大院后面的白桦林。林间的雪已经积得很厚,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走进林间一处背风的位置,站定。闭上眼睛。
空间波动包裹住他,下一瞬消失在原处,只在雪面上留下一对浅浅的脚印,像是被风吹散的一小片痕迹。
大约几分钟后,朔风卷过林梢,那对脚印就彻底看不出来了。
······
香港。同一天。上午。
沈静文敲门进来的时候,林北辰正在看一份房产评估报告。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过山顶,在书桌上铺了一小片暖光。
林远行在走廊尽头跟李小芳学叠纸船,水声隔着两道墙传过来,细细的,像雨打在屋檐上。
九龙仓那边的筹码收得差不多了。
沈静文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边,翻到某一页,顾先生说,可以动手了。
“这么快?”
林北辰放下手里的报告,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股权分布图、股价走势、主要股东的持股比例和联系方式。
顾文轩的手笔很细,
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对应人,
标记得很清楚。
林北辰看完,合上文件夹,没有说话,停顿了片刻才开口:他那边有没有压力?
有。
怡和那边应该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大宗吃进九龙仓的散股了。
顾先生今天上午的反馈是,
——对方还没有正式动作,但风声已经起来了,再等,对方就会开始反制。
沈静文合上文件夹,
顾先生的意思是,宜早不宜迟。他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让他今天下午过来一趟。
沈静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北辰坐在书桌后面,重新翻开那份股权分布图,看了一会儿。
散股已经吃到了足够的分量,大股东那边还没有惊动。
窗口期很短。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
下午两点,顾文轩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比上次来的时候精干了不少。
他走进书房,
在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
直接开口:九龙仓那边,筹码我已经收够了。
流通盘拿了一部分,几个小股东那边也谈好了,随时可以转手。
加上前期布局的三条线,现在已经形成三路合围的局面。
林北辰给他倒了一杯茶,
推过去:你预估怡和那边什么时候会有反应?
最快两天。慢则一周。
顾文轩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茶几边缘,
他们会先问价,试探是谁在收。
然后会跟几个核心股东通气,看看能不能拦一下。
如果拦不住,他们会找银行贷款,准备打价格战。
你打算怎么应对?
顾文轩说:明天上午,我会正式发起第一轮收购要约。
公开报价会比当前市价高出一些,让散户手里的筹码自然流向我们。
怡和如果想阻击,就得花比我们更多的钱来拉回股价。
它们体量大,
账上的钱未必比我们多,
在这个时间点,它们的决策链条比我们长,反应会慢一天。
一天的时间,够用了。
林北辰听完,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需要多少钱?
前期资金我已经算过了,北极星那边的流水够支撑第一轮。
如果怡和开始反扑,后面需要一个备用额度。
顾文轩顿了一下,我预估总额在三千万到五千万港币之间。
林北辰放下茶杯,你只管打。钱的事,不是问题。
顾文轩没有多问,点了下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我会把正式要约的文本送过来,然后推门走了。
傍晚的时候,林远行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跑进书房,放在林北辰的桌面上。
林北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船,船头折得不太对称,船尾翘起一截,但船身没有散架。
他伸手拨了一下船头,那只纸船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船头朝南,摆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