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一九七六年二月二十。上午。九龙仓收购战。第一日。
九龙仓的收购要约在开盘前十分钟发出。
顾文轩让团队在九点五十分,把正式要约文本同时发往四家证券行,
——华记、恒丰、大德、利通。
四份电报几乎同时落地,四台终端机同时吐出纸页。
纸边带着油墨的余温。
要约价格定在比前一日收盘价高出百分之十的位置,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不是试探,是直接报价。
这不是邀请持有者商量,是告诉所有持有者,
——你卖,钱在这里;
你不卖,过时不候。
期限卡在七十三小时,因为七十三小时后是周一开盘,怡和要开董事会最快也要周一上午,中间隔着一个周末。
周末两天,怡和董事会开不了。
但散户可以卖。
华记证券行的经理刘华接到电报时,柜台还没有开。
他看完电报,
放下纸,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说了一句:“九点五十七分,行情板先亮九龙仓。”
然后挂了。
开盘后,股价跳空高开,直接越过了前一日的收盘价,在第一笔成交价上跳了百分之八。
华记证券行。
上午九点十五分。
柜台刚开,灯光还是冷白色。
报价板还没有点亮,但柜台前面已经排起了十几个人。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旧工装的老码头工人。
他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毛了,站在柜台前没有往前挤,只是等。
他后面是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杆钢笔,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还没亮的报价板。
再往后是一个围着头巾的女人,
手里攥着一个布钱包,指节泛白。
她后面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退休小贩。
柜台后面的年轻职员姓何,叫何文乐,刚来华记半年,正在低头整理单据,抬头看见柜台前的队伍,愣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招呼,先按了一下桌角的内线电话,低声说了一句:刘经理,柜台排满了。
电话那头回了一声:知道了。先接单,别问价。
老码头工人把那张折好的纸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何文乐拿起来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卖出单。
九龙仓,两百股。
单子上的买入日期是一九六九年,买入价比现在低不少。
何文乐看了那个数字,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确定卖?今天刚开盘,行情还不稳。
老码头工人没有说话,
从裤兜里掏出身份证明放在柜台上,又指了指那张单子。
何文乐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低头开始填单。
后面那个穿灰衬衫的中年人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开盘冲得猛。
你不再等等?
老码头工人头也没回:卖了。不等了。
他收了钱,把凭证叠好放进裤兜里。
没有看行情板,没有回头,转身从柜台前面离开了。
队伍往前提了一步。
穿灰衬衫的中年人递上自己的单子,
何文乐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张买入单。
九龙仓,现价买入三百股。
何文乐没有立刻填,看了他一眼:价格浮动大,这个数不小。
中年人把笔帽拧开又拧上,说:你放心填。怡和那边我打听过了,今天没动。
何文乐低头填完单子,收好底单。
中年人往旁边让了让,后面的人跟上来了。
排了几分钟,那个围着头巾的女人走到柜台前,递过来的单子上写着九龙仓,卖出五十股。
她报完数,又解释了一句:家里要用钱。
何文乐没有多问,办完了手续。
她临走时说:卖便宜了也不会怪你。
十点刚过,华记柜台前面的队伍又长了。
排在后面的人开始互相交换消息,
前排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转过身来问:怡和那边真没动?
排在他后面穿工装外套的年轻人接话说:没有。电报都没发。
旁边一个穿夹克衫的中年人插了一句:那就接着卖吧。等他们动了,价格就下来了。
恒丰证券那边,柜台前面的人没有华记多,但电话铃声比华记密。
十点二十分,
一个穿西装的职员接完一通电话,
没有挂,
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九龙仓的盘口在往上走。
赶紧报。
柜台后面正在填单的职员没有抬头,手里的笔没有停。
十点半,恒丰柜台前面涌进来一波人,比华记那边明显更集中。
穿西装职员抬头看了一眼,放下电话,走到柜台旁边,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正在填单的职员推过来一摞单子,说:散户集中出货。
有人一次卖了几百股,有人卖几十股,都是卖出。
没有人犹豫。
穿西装的职员看了一眼那摞单子的厚度,
说了一句:接吧。价格没封顶之前,接多少都行。
华记那边,报价板上的数字又刷新了一次。
何文乐看了一眼——比刚才又高了一档。
他低头继续填单。
柜台前面一个穿旧布衫的老头把单子递进来,
何文乐接过来看了一眼,九龙仓五百股,卖出。
他抬头看了看老头:老先生,现在行情好,不再等等?
老头摆了摆手:不等了。
我怕回头跌回去。
何文乐没有再劝,办完了手续。
老头收了钱,数了两遍,把钞票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内袋,转身走了。
排在他后面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上前来,
手里握着的是买入单。
何文乐接过来,看了一眼数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要卖?
那人微怔,续道:刚接了个电话,改主意了。
恒丰证券的交易大厅里,电话铃声在十点五十分再次密集响起。
柜台前面的队伍短了,但电话线没有断。
穿西装的职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接完一通电话就挂断,拨了下一通。
他报出去的报价比十分钟前又高了一档,中间没有停顿。
华记的报价板在十一点左右又跳了一次。
何文乐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身后还有三摞单子,夹着不同颜色的回执,标注的成交价格都在往同一方向走。
柜台前面排队的人没有再说话了,都在看着报价板上的数字。
数字每跳一次,就有人往前递一次单子。
卖出的多,买入的也有。
没有人问为什么涨。
他们只需要确认自己报出去的价格,然后接回一张回执单,叠好放进兜里,或者快步挤出大门去。
负责下单的年轻职员在十点四十七分拨了一通内线电话给经理,
说了一句:“量太大,手写来不及。”
经理回了一句:“用编号代填。”
怡和那边整个上午没有动静。
他们的总部在中环另一头,大楼里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进来,电梯口也没有匆忙的脚步声。
十一点二十分,有人看见怡和大厦二楼靠窗的一间办公室里灯亮着,窗帘没有拉,但没有人走到窗前。
电话线是通的,但没有人往交易所方向打电话。
下午收盘前二十分钟,怡和的电报到了。
发到顾文轩办公室的终端机上,纸页出来的时候油墨还没干透。
内容只有一行字:“请告知收购方机构名称,以便沟通。”
陈振邦把电报从机器上撕下来递给顾文轩时,
顾文轩正在看行情板上的最后几档报价。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放下了。陈振邦问了一句:“不回?”
顾文轩说:“明天继续。价格不变,时间压缩到四十八小时。”
······
林远行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在地毯上捡到的一枚一角硬币。
他听见父亲和沈静文的对话声刚歇,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他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问了一句:爸,我们家这么多钱,怎么还要买那么多洋行?
林北辰放下手里的钢笔,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儿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先看了看远行手心那枚硬币,
然后抬眼问他:远行,你说,钱是什么?
林远行想了想,
攥紧那枚硬币,
像是要把它留在手心多一点时间,
然后眼睛一亮,说:钱能买很多东西。还能让别人帮你做事。
林北辰点了点头:对。
钱是你对社会的支配力。
你有一块钱,就能支配一块钱的力。
你有一百万,就能支配一百万的力。
钱不是纸张,也不是金属,是你指挥别人行动的能力。
远行安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书桌摊开的那份文件上,上面写着会德丰三个字。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字,没有念出声。
林北辰继续说:我们在香港做这些事,不是在挣钱。
是在争话语权。
谁定租金,谁定运费,谁决定码头泊位的顺序,
谁有权决定一个行业的方向,——那才是钱背后真正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像在等儿子把那句话放进脑子里。
九龙仓已经拿下来了。
后头还有怡和、会德丰、和记。
我们把它们一家一家接过来,不是为了占更多的地、挣更多的钱。
是为了让以后香港这块土地上,谁说话算数,不再由伦敦决定。
林远行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枚一角硬币,像是在重新掂量它的重量。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把那枚硬币放在书桌边缘,说了一句:那我不花它了。
林北辰看着那枚硬币落在桌面上,没有伸手去拿。
他说了一句:留着也行。以后你也会用到的。
林远行没有问——用到什么,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那扇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严,门缝里依旧漏出一线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细细的一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