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二月二十一日。上午。
华记证券行还没有开门,柜台前的队伍已经排到门口了。
穿灰衬衫的中年人排在昨天同一个位置,
手里握着一杯半凉的外带茶,
杯沿的塑料盖已经被蒸汽熏得有些软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
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还没有点亮的报价板上。
柜台里面,
何文乐正在整理昨天留下的底单,
一卷卷回执码在他左手边,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门开了。
人群没有挤,按着排队的顺序往前挪了几步。
穿灰衬衫的中年人走到柜台前,把报价单放上来,何文乐拿起来看了一眼,抬头问了一句:今天换方向了?
昨天你买进,今天卖出?
穿灰衬衫的中年人没有犹豫:昨天是买,今天卖。差价够了。
何文乐没有再问,低头填单。
队伍后面,
一个戴眼镜的、穿着熨烫整齐的旧衬衫的男人,
排在一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后面。
他没有急着往前挤,
目光落在报价板上那些刚刚跳出来的数字上,
看了好几秒,
然后拍了拍前面那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的肩,
低声问了一句:今天不卖的话,明天会不会跌回去?
老太太没有回头,
声音从菜篮子上方传过来,
带着一点尖锐的笃定:跌回去也会有人收。
昨天没卖完的人,今天还在排。
你看这个价,没人嫌高。
戴眼镜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接话。
轮到他的时候,何文乐接过他的单子,扫了一眼,发现他递过来的是一张买入单。
何文乐抬头问了一句:不是来卖的?
戴眼镜的中年人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说:刚来的时候是想卖。
排到一半改主意了。
给我办买入吧。
何文乐看了他两秒,没有再确认,低头填好了单子。
恒丰证券那边,柜台前排出的队伍比昨天更长。
穿西装的职员坐在位置上,
电话已经接了三通,
他放下听筒,
朝柜台方向说了一句:今天的量比昨天还大。接吧。
柜台前面没有人问他是什么意思,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把单子递进来了。
下午两点,怡和总部大厦二楼朝东的会议室里,灯亮着。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站在窗边打电话,
左手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右手握着听筒,
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需要临时授信。额度按市场价估算,时间要快。
电话那头回了一句话,他听完,眉头没有松动,又问了一句:明天上午能不能批?
电话那头又回了一句。
他沉默了几秒,说: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确认。
他挂了电话,没有坐下,
转身对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的助理说了一句:打给伦敦总部的电话,先不要挂,等我这边有结果再说。
助理点了点头,低头拨号。
恒丰证券那边,
穿西装的职员在下午三点左右接了一通电话,
听了一会儿,
把听筒贴在肩上,
朝柜台方向说了一句:怡和那边还在找钱。
柜台前面排队的人没有反应,继续往前递单子。
排在第三位的一个年轻人问了一句:怡和还没动?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动了就晚了。
下午四点半,收盘前半小时。
恒丰证券的报价板停了大约四分钟,数字没有刷新。
穿西装的职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那排静止的数字,没有拨电话,也没有起身。
过了几分钟,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只说了六个字:散股基本清了。
电话那头是顾文轩。
他听完,回了一句:明天换策略。
没有多解释,电话就挂了。
穿西装的职员放下听筒,对着柜台方向重复了一遍:明天换策略。
柜台前面正在填单的年轻职员停了一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穿西装的经理,没有说话,低头把最后一张单子填完了。
报价板上方的时钟指向四点五十二分,离收市还有八分钟,交易已经结束了。
······
林娇在香港待了小半个月,澳洲那边的电报已经堆了好几封。
她每天上午在客厅茶几上摊开文件夹,处理黑德兰港和新西兰牧场的日常事务。
李小芳有时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手里捧着王语柔塞给她的那本《基础会计》,
翻过几页,
又停下来看林娇怎么批注文件、怎么在电报上回复。
她看了两三天,始终没有开口问。
那天上午,林娇正在回一封关于铁矿石船期的电报,钢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
李小芳坐在旁边,手里的书已经翻到了某一页,停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林娇写完最后一句话,
放下笔,
没有抬头,
说了一句:“小芳,你是不是想学?”
李小芳握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沉默了两三秒才说:“……我想学,又怕给你添乱。”
林娇把批好的电报折好放进信封里,转过身来面对她。
“不怕添乱。”
林娇说,“我后天就要回澳洲了。走之前,你得学会接这边的部分事务。”
李小芳坐直了。
“我怕我做不好。”
声音不大,但尾音没有飘。
林娇没有安慰她,继续往下说:“后天我走了之后,你跟沈静文那边对接。
澳洲那边的文件,我会先发给她,她转给你。”
林娇抽出一份已经处理过的旧文件放在茶几上,
“你先看这个,批注那里有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那是我改过的。
看完告诉我,你看出什么了。”
李小芳把那份文件接过去放在膝盖上,翻开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没有急着往下看,先摸了摸纸边,像是确认那些批注的位置,才开始读。
王慧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茶几旁边并排坐着的两个人,没有走近,转身又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两杯热茶放在茶几边缘,
一杯推到林娇手边,
一杯推到李小芳手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李小芳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目光落在文件上。
她看得很慢,手指沿着行文方向缓缓移动,像是怕漏掉什么。
林娇没有催她,也端起了自己那杯茶,靠在沙发靠背上等。
过了一会儿,李小芳抬起头来,指着红笔圈出来的其中一处说:“这个日期写错了,
应该是上个月,不是这个月。”
林娇没有评价对错,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小芳把那句话前后多读了一遍,说:“前面那份船期电报写的是上个月到港。
后面这个收款日期推后了,不对。”
林娇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后天我走以后,澳洲那边的船期电报,你先看一遍再转沈静文。
看不懂的地方,在纸边画个问号,不用猜。”
李小芳点了点头,没有说“好”。
她把那杯茶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傍晚,林远行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李小芳还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摊着那份旧文件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本子上的字迹是她的,笔画生涩但工整。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表姑,你也在学写字吗?”
李小芳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嗯。在学。”
她低头又添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那一行稍微顺了一些,指尖的力道调整过了。
林远行没有走,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截铅笔,放在笔记本旁边,转身走了。
李小芳看着那截铅笔的笔杆还带着手心的温度,拿起来握在手心,继续低头往下写。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
第三日。
二月二十二日。
第三份要约没有提价,但附了一句话:本次要约将于今日收市时截止,后续不再延期。
报价板上没有新的跳升,但量没有断。
下午两点,
华记证券行的刘华打完当天最后一通电话,
对柜台那边说了一句:“行了。不用接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大厅里逐渐散去的人群。
下午四点收盘,行情板最后定格在一个数字上。
那个数字比启动收购前高出接近两成,整个流程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
收盘的时候,恒丰证券的交易大厅里,还有人在看报价板。
怡和总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灯已经关了,窗帘拉着。
······
三月上旬。九龙仓交接完毕。
怡和的最终公告在三月初发出,措辞用的是“尊重市场选择”和“保持良好沟通”。
没有“恶意收购”这类字眼,也没有提到具体的收购方名称。
他们选了退让。
公告发出来的时候,华记证券行的柜台前面已经没有人在排队了。
刘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完了公告,
没有站起来对外面说什么,
只是把那份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他知道这场仗打完了。
那间中环办公室里,陈振邦把最后一份交割单放进文件盒里,盖上了盖子。
文件盒侧面的标签上写着“九龙仓”三个字,
下面是一行小字,
——收购日期:一九七六年二月二十日至三月六日。
他盖好盖子,把文件盒放进柜子里锁好,转身对办公室里最后一个还留在座位上的助理说了一句:“今天收工。”
······
顾文轩是在傍晚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公文包,只有一张折好的纸,边角齐整。
他在书房里坐下,把那页纸放在书桌上,推过去。
九龙仓的收购交割全部完成了。
泊位、货仓、地契、附属公司——全部在名下。
顾文轩的声音不高,语句很短,像是在报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数字,
从启动到收尾,前后用了三周多。
林北辰拿起那页纸,扫了一遍。
上面写着交割完成日期、附属公司数量、主要资产清单和当前持股比例。
他看完,没有放下,把纸页重新对折好,放回桌面,
看着顾文轩说:你做得比我预想的快。
顾文轩没有接这句话。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像在等林北辰把下一句说完。
林北辰继续说:九龙仓已经不在市场上了。
但它还在市场上挂着名字。
股票还在交易,价格还在波动,其他股东还有进出的可能。
林北辰把那份折好的纸轻轻推回顾文轩的方向,
我要让它不在市场上挂牌。
顾文轩看着那页纸重新回到自己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了:私有化。
把流通在外的股份全部收回来,让它退出公开交易,变成我们自己的产业。
他顿了一下,像在测算时间成本和财务成本,
这个流程需要向交易所提交正式申请,还需要向其他股东发出全面收购要约。
价格要比当前市价高一些,否则没有人会卖。
林北辰没有接话,他等了几秒,才开口:价格你定。时间不限。只要做干净。